当这几个字,从周文泰的嘴里说出来时,赵衍手里的蒲扇,“啪”的一声,掉进了火里。
火苗,贪婪地卷了上来,瞬间将那柄竹骨纸扇吞噬成一缕青烟。
“前辈你说什么?”
赵衍猛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以至于他身旁的小凳,都被这股无形的气劲带翻,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
彻底地变了。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碎了。
那眸子里,燃起了两团愤怒的火焰。
周文泰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那个大汉!”
赵衍的声音,像是被烧红的烙铁,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他用的兵器,是不是一串人头大的念珠?!”
周文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你怎么知道?”
“呵”
赵衍笑了。
他笑了两声,眼泪却像决了堤的血,滚滚而下。
“扑通”一声。
他双膝着地,竟朝着周文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周前辈!”
他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悲鸣:“晚辈谢谢您!”
周文泰彻底懵了,他连忙上前,想要扶起这个状若疯癫的年轻人。
“贤侄,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可赵衍的膝盖,像是已经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他抬起那张被泪水与恨意绞得不成样子的脸,死死地盯着周文泰:“铁菩提!那个畜生!三年前,他杀了我爹!”
“什么?”
周文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三年前,在祁连山下,我爹我满门上下,七十三口,尽数尽数丧命于这个恶贼之手!”
赵衍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青石板的地砖,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我这条命,是兄弟们用血换回来的!我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此獠,为我爹,为我家门上下,报此血海深仇!”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沾了血的刀,狠狠地扎在周文泰的心上。
周文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仇恨烧得通红的眼睛,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脸。
他信了。
没有半分怀疑。
因为他也是江湖人。
他懂。
他懂这种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痛。
绝没有人,能演出来。
“周前辈!”
赵衍再次叩首,额头与地板碰撞,发出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求您告诉我!那个畜生现在在哪里?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晚辈晚辈给您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定当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周文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那位结义大哥,那个笑起来像屠夫,心却比谁都干净的屠不平。
他若此时在场,看见自己的爱徒为了报仇,如此卑微地跪在自己面前,该是何等的心痛?
“唉”
周文泰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同情,有不忍,更多的是一种属于江湖人,刀山火海也必须走一遭的义不容辞。
他终于还是扶起了赵衍。
“贤侄,快起来。”
“你的仇,就是我的仇。说什么报答,岂不是在用刀子剜老夫的心。”
他将赵衍扶到椅子上,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象庄一战,那个铁菩提虽然凶悍,却也受了极重的伤。”
周文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石敬瑭麾下有个神射手,一箭穿心,箭上淬了剧毒。若不是那个少年拼死相救,他恐怕当场就要毙命。”
赵衍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周文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而他,就要用这些真实的东西,去编织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致命谎言。
“重伤剧毒”
他喃喃自语,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如同野兽般的光。
“这么重的伤,这么烈的毒这洛阳城里,能救他的地方,只有一个!”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
“回春堂!”
说完,他便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霍然起身。
“周前辈,大恩不言谢!今日,晚辈便要去会一会那个老匹夫!看看他刘公的门,究竟能不能拦得住我这索命的鬼!”
他转身便要走。
“贤侄,且慢!”
周文泰一把拉住了他。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周文泰的脸上,满是担忧。
“那铁菩提身边,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少年。你此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衍转过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是一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决绝。
“周前辈,您不必再劝。”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爹的在天之灵在看着,我家七十三条冤魂在看着。”
“此仇不报,我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
周文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带半分畏惧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这个年轻人的心,已经被仇恨的火,烧成了一块铁。
“罢了!”
周文泰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说的对。江湖人的债,终究要用江湖人的法子来还。”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属于淮上会英雄的火。
“你既认我这个前辈,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他站起身,那具本已有些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又重新挺得笔直。
“老夫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今日,便陪你这个贤侄,再去闯一闯那鬼门关!”
赵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对着周文泰,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片比墨更浓的夜色里。
周文泰紧随其后。
两个人,两道影子,像两柄出了鞘的,复仇的刀。
他们都没有回头。
所以他们都没有看见。
在他们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后,少女陈言玥那张苍白,写满了担忧与挣扎的脸。
她怕的不是死。
死算什么?
父亲已死。
她虽然伤心,虽然难过,可她知道,父亲是个大英雄。
英雄就要站着死。
她怕的是自己会睡不着觉。
因为那个大汉,还有那个少年。
无论他们是不是无常寺的杀手。
他们都已救了自己。
她现在的这条命,不是三叔救的,不是父亲救的。
而是那个少年救的。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她知道,他也一定是个大英雄。
如若他见到三叔和英七去杀他的朋友,他一定会挺身而出。
怎么办?
一边是煮着汤药的炉子,一边是可能随时会死的少年。
一边是兄长,一边是义气
就在这时。
陈言初的手。
唯一的那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玥儿快去告诉那位少侠他他有危险。”
他竟已强撑着那几乎散架的身躯,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我自己咳咳照顾自己。”
“哥!”
陈言玥紧紧地抱住了陈言初:“我马上回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