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洛阳的夜。
回春堂。
门上没有灯。
灯,是给活人照亮路的。
这里不需要。
想活的人,就算瞎了眼睛,也能闻着味儿爬到这扇门前。
不想活的人,就算有人提着漫天灯火为他引路,他也永远看不见这扇门。
赵衍的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不轻。
不重。
像是远行的浪子,在叩响自己尘封已久的家门。
周文泰扶着板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一星将熄的火。
他看着赵衍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陈言玥的手,紧紧抓着哥哥冰冷的手。
她的指甲早已刺破了皮肉,可她感觉不到疼。
哥哥也感觉不到。
他的呼吸,像一缕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很窄的缝。
赵衍走了进去。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一片落叶,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等着。”
门,又关上了。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一个世界在等死。
一个世界在卖命。
堂内很暗。
一种能吞噬掉一切颜色、一切形状的,纯粹黑暗。
黑暗里,那股药魂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像是凝固的墨。
赵衍的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
因为他自己本就是从更深的黑暗里走出来的。
他知道这里只有一个人。
也只能有一个人。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堂,走向那片墨的深处。
一扇门帘,像一张风干剥下的人皮,悄无声息地挂在那里。
他掀开了门帘。
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的人。
一个蹲在地上,仿佛在和蚂蚁讲道理的老人。
老人的背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身上那件麻布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乱糟糟的头发,像一个被废弃了许多年的鸟巢。
他就是刘公。
回春堂的主人。
洛阳城里,唯一一个敢从阎王爷的碗里抢饭吃的人。
“买药。”
赵衍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刘公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戳了戳地上的一只蚂蚁。
“你为什么要把三头蠢猪带到这里来?”
赵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我的事。”
刘公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比乌鸦的哀啼更难听。
“你的事?”
他终于站了起来,慢得像是一个生了锈的傀儡。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那不像是一张脸。
那是一块被岁月和刀子,刻了千百遍的朽木。
上面只有沟壑,没有五官。
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公盯着赵衍,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骨头:“你把麻烦带进了我的院子,现在,你告诉我那是你的事?”
赵衍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那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凝视着自己。
影子,怎么会怕黑?
“你该知道,我背后是谁。”
赵衍的声音很平静。
“影阁?”
刘公那张朽木般的脸上,那些沟壑挤出了一个形状古怪的弧度,那应该算是一个笑,一个轻蔑到极点的笑:“一个早就该烂在阴沟里的地方。”
他踱着步。
“若不是庞师古那个老不死的还吊着一口气,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鬼东西,连给我这院子里的蚂蚁提鞋都不配。”
赵衍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药,卖不卖?”
“卖。”
刘公的回答,干脆得像一把刀。
“我开门就是为了做生意。”
他伸出了一只手,五根手指,瘦得像鸡爪。
“钱呢?”
赵衍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金子。
金子的光,在这片黑暗里,显得有些刺眼。
也有些可笑。
刘公看都没看那锭金子。
“不够。”
“你还没看人。”
“人?”
刘公笑了,朽木脸上第一次有了生动的表情。
那是贪婪。
“一条断了的胳膊,一堆快要烂掉的肉,还有一个被几把破刀就吓破了的胆。”
“三条不值钱的贱命,我还没跟你算他们弄脏我门的钱。这个价,已经是慈悲了。”
赵衍沉默了。
他进入影阁,庞师古给他上的第一堂课,就是信息。
信息的价值,远超一切。
当一个人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那这个人就相当于打开了金库的大门,时间便成为了用来运送金子的工具而已。
赵衍将那锭金子,收了回去。
他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飞钱。
刘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一把抓过银票,凑到鼻尖,像一条最优秀的猎犬,用力地深深地嗅了一下。
上面有富贵的味道。
也有血的味道。
他笑了。
“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他将飞钱塞进怀里,摆了摆手:“出去等。”
赵衍只能出去。
许久之后,回春堂的门开了。
刘公就站在门外,手里多了三个油纸包。
他没有递过来。
而是像扔三块石头一样,随手扔在了地上。
“自己回去煎。”
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副墓碑的样子。
“三更天,一碗。是死是活,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说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衍捡起了地上的药包。
“记住。”
刘公的声音,从他身后飘来。
“下次再带蠢猪来,价钱,要翻倍。”
赵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周文泰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在看到他手里的药包时,终于舒展开来。
四个人,一辆车,再次消失在洛阳的夜色里。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不再是黑暗。
而是一片,比白昼更亮的光。
千花锦。
洛阳城里,唯一还敢在深夜里,点亮满楼灯火的客栈。
赵衍亲自生火,煎药。
药汁在陶罐里翻滚,咕嘟作响。
陈言玥守在哥哥身边,用湿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
周文泰坐在火边,看着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他看着他专注地扇着火,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感激,有欣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英七贤侄。”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安静。
“这次,老夫欠你一条命。”
赵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火扇得更旺了些。
“你行走时,可要小心些,我看到”
周文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足以让整座城都睡不着觉的秘密:“无常寺的刺客,已经进了洛阳。”
赵衍拿着蒲扇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诧。
“周前辈,也听说了?”
周文泰凝重地点了点头:“象庄那一夜,我见到了两个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山一样的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