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影子是没有脚的,所以赵衍的脚步,也没有声音。
风吹过赵衍的衣袂,他就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飘忽不定。
像是一道影子。
跟随庞师古的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做影子。
他必须成为一个合格的影子,否则,那个看似平静如水的男人,一定会杀了他。
这条烂命总算是有了盼头。
他可以不用死了。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活下去,却需要办法。
他的办法,就在那口箱子里。
箱子。
那口他永远打不开的黑铁箱子。
影阁是个好地方。
好就好在,这里有全天下最多的消息。
赵衍恰好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这三个月,他用这些消息,找到了三口箱子。
一个在赵十三身上。
一个在大哥身上。
一个在父亲身上。
这三个人,已都在他的网里。
他不动声色,就像一双眼睛,跟随在他们身后,盯着那些箱子。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是他的命。
他想过打开箱子,用他自己的法子。
锤子也好,火烧也好,什么都好。
可庞师古告诉他,那箱子出自大唐第一能工巧匠之手,那位巧匠一生最恨的,就是别人不尊重他的作品。
“你若用蛮力。”
庞师古当时正在擦拭一柄比秋水更亮的剑:“得到的只会是空空如也的失望,和一具冰冷的尸体。你自己的尸体。”
庞师古或许不是个好人,但他无疑是个好主人。
至少,他从不说谎。
那口箱子或许不能杀人,但绝对可以将里面的秘密,永远挥去。
当一个人拿出一把锁的时候,你若是想得到那里的宝物,最好尊重那把锁,乖乖地去找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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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黄昏总是一个容易让人醉的时刻。
落花巷的黄昏,尤其醉人。
千禧苑。
这个地方,能融化掉英雄的骨头,也能淹没掉枭雄的野心。
这里有最烈的酒,最美的女人,最大的赌局,最能救命的药材,和最舒服的床。
最舒服的床,在门口挂着【千山落尽】牌匾的房间里。
牌匾旁,还有一首诗。
【昭昭星河漫横塘】
【衍波声缓月移廊】
【莲房暗结珍珠泪】
【荷盏轻承玉露凉】
没有人会仔细看这首诗。
就像没有人会真的关心千山是不是落尽了一样。
他们只想知道,那张床,究竟有多舒服。
因为这件屋子里不仅有最舒服的床,还有最好喝的酒和最美的女人。
宋潇潇。
她就是洛阳城里最娇艳,也最昂贵的牡丹。
此刻,她正坐在这张床上。
而那张床,那张有人愿付一千两黄金求一摸而不得的床上,正躺着一个穷光蛋。
赵衍。
一个如假包换的穷光蛋。
他身上唯一的一锭金子,还是宋潇潇给的。
那些一掷千金的江湖豪侠,权势滔天的世家名门,若是看见此情此景,一定会认为宋潇潇疯了。
一千两黄金,买不到她唱一首曲。
一万两黄金,买不到她的初夜。
可她却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一个穷光蛋。
宋潇潇的声音,比她亲手炖的花梨汤更甜。
她用白玉小勺,将一块梨肉喂进赵衍嘴里。
看着他吃下,她便笑了,仿佛拥有了世上所有的珍宝。
赵衍望着屋顶的雕花,眼神空洞:“楼主告诉我,当日我跪在那里成为他的狗时,屋顶有一个人。”
“不许你再说自己是狗。”
宋潇潇躺在他身侧,将他的手拉过来,与自己的十指紧紧相扣。
她也学着他,望着屋顶:“你若是狗,那我岂不是母”
她的话没说完,赵衍已翻身压住她,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你不能这么想。”
宋潇潇笑了,她像是一朵牡丹。
洛阳城里最美的牡丹。
她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
她只在意在他的心里,她是什么。
那只攥着他的手,更紧了,像是要陷入掌心里。
“那个楼上藏着的人是谁”
宋潇潇看向赵衍:“想必你已经猜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察觉到赵衍在颤抖。
虽然只有一瞬。
“是老三。”
赵衍阖上了眼:“当时楼主已看出地上的人来自无常寺,但那时大梁已不国,他手下只有影阁的人,若是无常寺的人找上门,他便没命了。”
“所以,他派人跟着老三。一直到他进入了无常寺。”
宋潇潇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影阁已找到了无常寺的位置?”
“影十八死了。”
赵衍冷笑了一声:“傻子带着更傻的傻子,就敢去找无常寺的位置,他们死有余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他想告诉身边的人,影十八根本不是什么继承人,他不过就是个幌子,让铁鹞相信影阁的幌子。
夜龙也并不是他们的敌人,他们真正的敌人,只有铁鹞。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话。
当他发现自己有无数想说的话,却无人可以说时,就会感觉到孤独。
赵衍一直是一个孤独的人。
“老三活下来了么?”
赵衍又一次颤抖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你一直在担心你的老三。”
宋潇潇望着他,眼波里荡漾着一丝忧心:“你说过你有很多兄弟的。”
“呵呵”
他又孤独了。
他该怎么和她说呢?
他是有很多兄弟。
他甚至还有爹娘!
可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让自己从活下来就过着衣不果腹的日子,赵衍不怪他们。
在遇到困难时选择将他抛弃,赵衍也不怪他们。
可赵衍看到,他们将老大带走了。
为什么只能带走一个呢?
为什么这一个不能是他呢?
他心痛。
妹妹都死在了南山。
他真的以为他们活不起!
他真的以为他们走投无路!
可当他来到洛阳时。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父亲披着大唐的甲胄,带着几十官兵,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道上。
他威风。
他豪迈。
他是大英雄!
他看到了母亲穿着蜀绣的锦衣,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给他喝牛乳。
他又多了一个弟弟。
他该高兴吗?
还是该为他们庆幸呢?
他们有没有来找过自己呢?
没有。
答案一定是没有。
因为他亲眼看到,父亲在校场里遇到了老四。
老四甚至喊出了爹。
可父亲却装作不认识他。
可笑的四弟啊。
他真以为,那不是他的爹。
那一刻,他心疼了。
却不是因为那个傻乎乎的四弟。
而是因为那个最懂事的三弟。
亲眼看着自己血浓于水的妹妹从生到死。
他该有多痛苦?
他总是全家最辛苦的那个人。
他替家里背负着所有的罪孽。
他替家里背负着所有的因果。
他是个心狠的人么?
从来不是。
他会把剩下来的食物留给自己。
他会说二哥,你别干了,我来。
他会说二哥,不疼,让爹打我,我都习惯了。
赵衍在人生里感觉到的温暖,全部来自那个老三。
他就算是把无常寺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找到。
如若他死了,整个无常寺都得赔命!
不止无常寺
南山县的所有人。
还有当年围剿南山路,断了粮水道的大梁军士,也就是现在的影阁。
庞师古。
也该死。
九蛋儿,哥让他们全都陪你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流泪。”
温柔的帕子擦拭着赵衍的面颊。
他握紧了那只温柔地手,没有否认,只是笑笑。
“想老三了。”
他在关于赵九的所有事上。
都不愿意撒谎。
尽管。
他浑身都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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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总是喜欢在肮脏的地方活着。
人心肮脏的地方。
洛阳最肮脏的地方是甜水巷,那里几乎已没有活着的人,臭气熏天,尸横遍野。
这样的地方,并不是杀手喜欢的地方。
他们喜欢格调,喜欢贵气,喜欢他们永远都触碰不到的明亮,更喜欢人心的肮脏。
人心最肮脏的地方,就是落花巷,而落花巷里人心最肮脏的地方,是千禧苑。
赵衍已换了一身行头,走到了千禧苑的另一间屋子里。
这里也有一个女人。
她带着千禧苑里婊子常有的笑容,热情的将赵衍迎了进去,可进去之后,那张脸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太慢了!”
她猛然回头,手扣死在了赵衍的脖颈上,细长的指甲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血痕:“已过了十五日,你们才杀了两个人!还有五个人,他们在哪儿!我要你找出来,现在就找出来!”
她是刘玉娘的近妾,百花。
“如果无常使像白菜一样容易找,你还会这么害怕吗?”
赵衍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蠢的人是你,火孩儿不该死。”
“你敢骂我!”
她几乎要贴在赵衍脸上:“你最好想清楚,这里是洛阳,是铁鹞的家!你再敢对我出言不逊,我就杀了你!”
她的愤怒并非是因为赵衍,而是因为害怕。
至于她在害怕谁,赵衍并不关心。
他伸出手。
那是来自一个男人绝对的力量。
他将她环腰抱起,走到了房间里,丢向水桶中。
“无常使已经进了洛阳。”
赵衍整个人俯下去,看着浑身湿透的百花:“无你的主人想做什么我不在乎,但影阁已经拿出了诚意,如若你再破坏我的计划,死的人是你。”
狂风骤雨般的女人,胸膛剧烈地起伏。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鬼。
赵衍直起身:“你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你家主子需要一个传话的,这件事,别人并非做不了。”
百花的手在抖。
她丰裕的身躯也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杀了他们。”
她脸上写满了愚蠢:“我要见到我要见到薛无香的尸体,你若是能把他的尸体带到我面前,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杀了他我求求你杀了他!”
“无常寺不可能只有悦来客栈一个点,铁鹞一定还能找到其他的线索。”
赵衍已坐下,这个身姿勾魂的女人,并没有让他有丝毫的感觉:“我来找你,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自从出了汤山路,进入洛阳之后,夜龙的消息就没了。”
这是影阁的计划,要分出铁鹞的一部分力量,耽搁在无常寺身上。
他们才好动手,刺杀李存勖。
为已故的大梁报血海深仇。
甚至。
为了庞师古登基的野心。
赵衍知道。
庞师古的手里还有兵。
他需要钱。
需要血。
需要权力。
“你放心”
百花起伏的胸膛不再剧烈:“主人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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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潇潇看着赵衍下楼的身影。
她才安心地关上了门。
身后,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
“你不该为了一个瞎子,让自己担上风险。”
宋潇潇转过身时,眼泪已划过面颊。
她扑在那个瞎子的怀里,泣不成声。
“是谁挖了你的眼睛!”
她仰起头,泪已婆娑:“是谁!”
“不重要。”
曹观起抓住了她的手,露出了笑容:“现在的你,一定很美。”
宋潇潇已没了力气,她趴在他的胸口,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黑色绸缎下的眼睛。
手,却已抖得无法支撑。
“哥”
宋潇潇抿着嘴:“我们放弃吧好不好?爹已经走了我不想让你再有事了”
“这世上本该如此。”
曹观起叹了口气:“若是放弃,就不止是一双眼,而是两条命。”
宋潇潇闭上了眼。
夜已深了。
江湖里。
没有人能逃得脱。
曹观起抚摸着她的青丝,缓缓道:“再等等,再等等一切都会结束了。”
“影阁会为娘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