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孩儿和那个面目模糊的接头人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急什么?”
算命的又为自己倒了一碗酒,眼睛却盯着碗里晃动的倒影,像是在品尝自己的命运。
“赌约还没完。”
他慢悠悠地说:“死,是需要时间的。”
赵九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门口。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可他身上的味道,却比一百只死了三天的野猫更浓烈。
赵九的眼睛眯了起来。
能在洛阳里这么行走的,只有一种人。
铁鹞。
戴斗笠的人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幽灵,目不斜视,也走上了那道楼梯。
楼梯在呻吟。
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恶鬼,一脚一脚,踩断了脊梁。
“现在,你还想上去么?”
算命的笑了,露出那排豁了口的、被酒染黄的牙。
他的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近乎于慈悲的怜悯。
赵九忽然觉得,眼前这碗酒,比刚才任何一碗都要好喝。
“我给你讲个故事。”
算命的清了清嗓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起了雾,雾里是遥远的,早已发黄的往事。
“从前。”
“有对兄弟。”
“他们活得很好,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活得像个人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赵九思索的时间:“你猜,他们的爹,是做什么的?”
赵九摇了摇头。
“他们的爹,是个将军。”
算命的声音,像一块被岁月长河冲刷得光滑的卵石:“这年头,只有刀把子和兵权,才能让人活得像个人。”
“可后来,打仗了。”
“将军没打赢。”
“于是,将军死了。死在一场大火里,烧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兄弟俩的娘,带着他们逃了。逃到了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
算命的又喝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可他们的娘,病了,病得很重。
“哥哥去给娘熬药,弟弟就在旁边玩。弟弟还小,不懂事,一不小心,撞翻了药炉子。”
“火。”
算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重逾千斤,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又是火。”
“那个弟弟,从小就怕火。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爹被烧成灰。火,是他的心魔。”
“可那一次,他没有跑。”
“他冲了进去,想把娘救出来。”
“可他还是太小了。火太大了。”
“他只救出了一具烧焦了的尸体。”
故事讲完了。
只有楼上,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块浸了水的牛皮。
“后来呢?”赵九问。
“后来?”
算命的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后来,哥哥恨死了弟弟。他觉得,是弟弟害死了娘。”
“于是,他们分开了。”
他看着赵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能看穿人骨头缝的光。
“这个故事,你听懂了么?”
赵九摇了摇头:“我没听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仿佛通往地府的楼梯上。
“你不该讲这个故事。”
“哦?”
“因为这个故事,让我很想上去看看。”
赵九站了起来。
他已猜到了那个弟弟是谁。
算命的没有拦他。
他只是将桌上那三枚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收回了怀里:“你上不去。”
赵九转过头。
客栈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斗笠。
长刀。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
没有喜怒,也没有哀乐。
赵九想起了沈寄欢。
她说过,这些人不要脸,不要钱,也不要命。
一片死寂。
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排没有生命的木桩,将这间小小的客栈,围成了一个铁桶。
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算命的叹了口气,像是在替赵九感到遗憾。
“看来你输了。”
赵九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按住了背后的刀柄。
可他终究没有拔刀。因为他知道,拔刀也没用。
他只是看着那个算命的,看着他那张难看的脸。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
算命的又为自己倒了一碗酒,这是最后一碗:“楼上那个红头发的小子,并不知道其他无常使的下落。”
他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像是在喝一碗送行的酒。
“所以。”
他将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的命,已经没用了。”
话音刚落。
“砰!”
客栈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十几个黑色的影子,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沉默疯狂地冲上了二楼。
脚步声。
兵器入肉声。
骨头断裂声。
还有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瓷器碎裂的闷响。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也结束得很快。
赵九依旧站着。
一股热浪,从楼上,轰然压下!
紧接着,是火光。
红色妖异贪婪的火光,像一条巨大的火龙,从二楼的窗口,从楼梯的缝隙里,咆哮着奔涌而出!
木头在呻吟中化为焦炭,血肉在炙烤下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致命的甜香。
那是烧焦的木头,烤熟的人肉,还有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赵九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看见楼上那个接头的普通人,像一根人形的火炬,惨叫着从窗口跌落,摔在泥泞的街道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他看见那些刚刚冲上楼的铁鹞,有几个也被火舌卷了出来,浑身冒着黑烟,在地上翻滚,哀嚎。
他甚至看见,那个红头发的火孩儿,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被火焰吞噬的恐惧。
他没有叫。
因为他的喉咙已经被浓烟和火焰堵死了。
他只是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楼下,看着这个他本以为可以逃出生天的世界。
然后,他掉了下去。
像一片被烧焦了的,无足轻重的落叶。
火,烧得更旺了。
它像一堵墙,一堵用火焰与死亡砌成的墙,将楼上与楼下,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人间。
一个是地狱。
这场突如其来的,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大火。
铁鹞的计划,也被打乱了。
他们想抓活的。
可他们没想过,会得到一捧热乎乎的,分不清谁是谁的骨灰。
门外的那些“木桩”,终于活了过来。
他们骚动着,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可他们依旧没有冲进来。
他们在等。
等一个命令。
或者说,等一个能在这场大火里,做出决断的人。
赵九直奔二楼。
可当他推开那间还未被波及的房间时。
曹观起、桃子和铁菩提都已不在了。
他只看到了桌子上剩下的一张纸。
【千禧苑】
“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算命的也跟了上来。
他就站在赵九身后:“你总不想被烧死吧?”
赵九转身,看着算命的:“你到底是谁?”
“喏,跟得上,就跟着。”
算命的手一挥,手里飞出一道黑影,转身走出房间。
赵九一把抓住。
三枚他算命所用的铜钱。
还有一颗算盘珠子。
赵九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佛堂,打入瓷杯的那颗珠子。
是他
钱半仙。
赵九跟上去时,他已走出了客栈。
银月如钩。
火海,废墟,还有血。
房间里无数的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大火已烧毁了他们。
一身白衣的男人,走到废墟之中,从那片狼藉的血肉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面早已被熏得漆黑的,写着“铁口直断”的幌子。
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烬,像是擦拭一件传世的珍宝。
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像一个影子。
“楼主。”
月光打在影子的脸上。
精致脸缓缓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孩子。
如果赵九在这里,一定会认出他是赵衍。
可他现在已不叫赵衍,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影七。
“人死了。”
一身白衣的庞师古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那面幌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死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有人在搞鬼。”
赵衍沉默了。
“他杀了我们的人。”
“我知道。”
庞师古依旧在笑:“他还烧了我的客栈,掀了我的桌子,抢了我的风头,让我在铁鹞面前颜面尽失。”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孩子般的狡黠:“他们还没付我酒钱。”
赵衍再次沉默。
他不懂。
他永远也搞不懂,这位楼主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暂时先不要动他们。”
庞师古终于转过了身:“去告诉铁鹞,如果他们这些蠢驴继续破坏我们的计划,那么他们就再也别想找到这些无常使。”
赵衍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不动他们?为什么?”
“因为”
庞师古伸出三根手指,像是在解释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第一,他欠我一碗酒。第二,他赢了一场很漂亮的赌局。第三嘛”
他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还没见过,有谁敢掀李存勖的桌子,我想看看。”
他转过身,望着赵衍:“赵十八就在洛阳,他的箱子一定在他的身上,你的时间不多了,铁鹞一旦发现我们要做的事,我们就只能先出洛阳,到时候,你便没有机会了。”
赵衍躬身,像一滴墨,融化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庞师古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抹即将亮起的新月,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幌子。
“老钱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他喃喃自语:“你可千万,别死得太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