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是湿的。
雨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片深暗色的,蜿蜒的痕迹。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
赵九就在这条蛇的身上走。
他跟着前面那个人。
那个自称钱半仙的算命先生。
那个人不快。
也不慢。
他脚下那双早已磨破了的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的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一片落叶,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那声音,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赵九。
无论赵九走得多快,那根线都不会断。
无论他走得多慢,那根线也不会松。
那个人,永远都在他前方三十步的地方。
不多一步。
也不少一步。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距离。
一种猎人与猎物之间,才有的,最完美的距离。
赵九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被盯上的猎物。
穿过嘈杂的街市,绕过几条无人的窄巷。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雨后的泥土腥气,也不是寻常市井的烟火气。
而是一种很甜,甜得发腻的味道。
脂粉。
酒。
还有一种隐藏在脂粉与酒气之下的,淡淡的,血的味道。
赵九抬起头。
巷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坊。
牌坊上,是三个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字。
落花巷。
好听的名字。
杀人的地方,名字通常都很好听。
巷子很热闹。
甚至比方才的主街更热闹。
红色的灯笼,像一串串熟透了有毒的果子,挂在每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穿着绫罗绸缎的女人,倚在雕花的窗栏后,慵懒地摇着团扇,眼神像钩子。
佩着刀剑的江湖客,搂着女人的腰,大笑着走进那些亮着灯的门。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病态的繁华。
钱半仙就消失在这里。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走进那片由灯笼、女人、酒气织成的网里。
然后,他就不见了。
像一滴水,融进了江河。
赵九停下了脚步,站在巷口。
他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从那些雕花的窗后,从那些挂着红灯笼的门里,从每一个他看不见的阴暗角落。
可他的目光,却唯独盯上了一个从未看他的人。
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唐朝的甲胄,坐在一方酒桌旁,指着面前栈板上的肉。
他的肩上,扛着一把比门板还宽的重刀。
刀上没有血。
他的面前,是一个屠夫。
一个脸比猪肉还白的屠夫。
“这块。”
男人的声音,像一块被磨刀石磨过的铁。
屠夫手起刀落,斩下一块肉,用草绳系好,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
“太肥。”
屠夫的身子抖了一下,又斩下一块。
“太瘦。”
屠夫的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他又斩下了第三块。
“带了筋。”
屠夫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
男人站了起来。
他那巨大的身影,将肉铺前最后一点光都挡住了。
“你的脑子有病。”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屠夫“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小人这几日头疼得厉害,请大人饶命”
“我虽不是个大夫,但治头疼得本事,却比大夫还厉害。”
刀光一闪。
快得像一道错觉。
一颗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滚了几圈,落在了案板上那堆猪肉里。
眼睛还睁着,但头一定不疼了。
里面是来不及化开的恐惧。
没有血喷出来。
因为刀太快。
快到血都来不及反应。
男人坐了回去,为自己倒了一碗酒。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具跪着的,没有了头的尸体一眼。
落花巷里,依旧歌舞升平。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逃跑。
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鸡,一条狗。
那些原本在远处观望的眼睛,忽然都亮了。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的一声,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看那个杀人的将军。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案板上那些还带着温度的肉。
一只手伸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转眼间,整个肉铺,便被洗劫一空。
连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都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抱走了。
这就是落花巷。
人命,不如一块肉。
赵九静静地看着。
他不是在看那个杀人的将军。
也不是在看那些抢肉的百姓。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油腻的桌子对面。
那里还趴着一个人。
一个喝得烂醉如泥,脸埋在自己呕吐物里的男人。
赵九认得那张脸。
哪怕那张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
杜重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醉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杀人的将军,又是谁?
赵九的心里,有很多问题。
可他知道,问题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所以他没有动。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不小心看见了一场廉价谋杀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转身想走。
“站住。”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那个杀人的将军。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一柄铁钩,勾住了赵九的脚步。
赵九停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
将军的那双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充满了侵略性,充满了审视,也充满了漠然。
“你。”
将军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张同样油腻的长凳。
“坐。”
这不是邀请。
是命令。
赵九走了过去,坐下。
他不理解。
他有一万个不理解。
他的刀和剑在草席里。
他的人已和所有的百姓都一样。
杜重威不认识他,这个将军也绝不认识他。
将军没有看赵九。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滩秽物里。
他伸出穿着铁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杜重威的脑袋。
“醒醒。”
杜重威像一滩烂泥,没有任何反应。
将军皱起了眉。
他端起身前的酒碗,将剩下的半碗酒,尽数浇在了杜重威的头上。
冰冷的酒液,混着血水,顺着杜重威的头发淌下。
他终于动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废物。”
将军冷哼了一声,将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这才抬起眼,正眼看向赵九。
“你为什么不来抢肉吃?”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九摇了摇头,露出了所有人看到他这张脸时,都会露出的表情。
“你怕了?”
赵九依旧摇头。
将军将面前的碗推到了赵九的面前:“我看出了你害怕,也看出了你不敢抢,这碗面给你。”
将军的眼睛眯了起来,笑了起来:“给你吃的不是因为你是个懦夫,而是因为你还小。如若待你长大了,变成他这样被人打了一顿就再也坐不起来的懦夫,无论你在哪儿,我一定会把这碗面从你的肚子里掏出来。”
“好。”
赵九像个胆小的孩子,捧起了那碗面,吃得像是从出生就没有吃过一碗饭。
将军笑了。
他的笑声很沉:“有趣。”
他提起桌上的酒坛,为赵九倒了一碗酒,也为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浑浊,像黄河的泥汤。
“我叫郭威。”
将军忽然自报家门。
赵九仍然在警惕着杜重威。
郭威是谁?
他为什么会和杜重威在一起?
“你呢?”郭威问。
“赵九。”
赵九将空碗推了过去,他不会骗任何一个给他善良的人。
“有一天你长大了,就来找我。”
郭威指了指酒:“这顿酒不是请你的,而是你欠我的,明白吗?赵九。”
“明白。”
赵九捧起酒碗,大口喝起来,然后像个没喝过酒的孩子,被呛得泪眼汪汪。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的朋友。”
郭威拿出了一锭金子,放在了赵九面前:“我已要走了。”
赵九仰起头:“你要去哪儿?”
“带他去一个能活命的地方。”
郭威叹了口气,看向了杜重威:“他已被人吓破了胆,而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朋友出了事,我自然会舍尽全力去帮他。”
赵九望着郭威:“你为什么要杀了屠夫?他惹了你?”
郭威哈哈大笑,他已站起身,左肩扛着门板一样的重刀,右肩扛着杜重威,走向巷口:“他能吃的起饭,别人却吃不起,那他就该死。小子,这道理,你终有一天会明”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眉头却已紧皱。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小子,怎么会任由一锭金子放在面前,毫无察觉!
他不是穷乡僻壤里的孩子,而是洛阳的孩子!
郭威回过身来时。
赵九已不在了。
金子也不在了。
他笑着摸了摸脑袋。
操他妈的,又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