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鼓声沉闷,是送魂的调子。
赵九走下楼。
只有灯还活着。
几盏油灯,在空旷的厅堂里,固执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店家就是小二,小二就是店家。
他掌着柜,茫然地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的赵九。
这里已没有什么吃食,背后的牌子上只挂了三样菜。
面饼,黄金一两。
粗面,黄金一两。
杜康,黄金十两。
赵九拿了三张饼,一坛杜康。
他坐在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喝。
他在等人。
等一个能带他走出这张网的人。
那个唯一看了火麟图的火孩儿。
街道上熙熙攘攘,为了一口饭奔波忙碌的人都已在忙碌着。
赵九没有等到火孩儿,他等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躲在窗外雨帘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
一种饿了三百年的,对酒的欲望。
那不是馋。
是渴。
一种能将灵魂都烧干的渴。
他渴得那么专注,那么坦荡,以至于赵九想假装看不见都很难。
于是他抬起头。
目光如刀,劈开雨幕,落在那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
赵九问:“你渴了?”
窗外的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是。”
赵九望着天上:“你为何不抬起头?天上正在下雨。
那人咳嗽了一声:“我靠天吃饭,不饮无根水。”
赵九推了推酒坛:“那就进来喝酒。”
一个人喝酒,总是无聊。
能有个人陪着是好事。
他跑进来,像一条被雨淋湿了的狗。
他身上那件青布道袍早已洗得发白,手里还捏着个拨浪鼓似的幌子,上面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铁口直断”
字很丑。
人很穷。
他走到桌前,搓着手,嘿嘿地笑,一双眼睛却像被胶水粘在了那坛杜康酒上。
他甚至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只豁了口的铁碗,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
赵九提起酒坛。
酒液浑浊。
“咕嘟咕嘟。”
一碗倒满。
算命的端起碗,没有喝。
他先是闭上眼,将碗凑到鼻下,用尽全身力气深深一吸。
那表情,不像是在闻酒,倒像是在亲吻一位阔别三十年的情人。
然后,他才一仰脖,将那碗酒倒进了喉咙。
“哈——!”
一声长长的叹息,满足得仿佛拥有了整个天下。
“好酒!”
他冲赵九拱了拱手,一脸的感激涕零:“江湖路远,萍水相逢,小老儿谢过好汉这碗酒!”
赵九没有理他,撕下一块饼,仿佛在嚼一块石头。
算命的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好汉,你我一碗酒的缘分,便是天意。小老儿没什么好谢你的,只有这三枚铜钱,还能卜一卜你的生死前程。”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油光锃亮的铜钱,像是摸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让小老儿给你算上一卦,如何?就当还了好汉的酒钱。”
他虽然问了,可不等赵九开口,他已将铜钱合于掌心,口中念念有词,猛地一摇。
“哗啦——”
三枚铜钱落在桌上,旋转,跳跃,最终停下。
算命的盯着卦象,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皱眉,再是咧嘴,最后竟是抚掌大笑。
“好卦!好卦啊!”
他看着赵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好汉,你这命,比纸还薄,风一吹就破。”
“你背后站着鬼,身边躺着狼,前路是刀山,后路是火海。”
“你此行,不是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十死无生!”
赵九觉得桃子应该下来看看疯子到底是什么样。
他将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又为自己倒了一碗酒。
算命的有些急了。
他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别人不信。
“好汉,你不信?”
赵九终于抬起了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人若真能算尽天下事,看透别人生死。又怎会穷得连一碗酒都喝不起?”
算命的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妙!”
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九。
“那我们便赌一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
算命的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就赌今天午时,这间客栈里必死一个人。”
他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若午时一过,无人横死,小老儿我这对招子,就当是两个窟窿!”
赵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赌注呢?”
“若我输了”
算命的将那面铁口直断的幌子拍在桌上:“这吃饭的家伙,归你!”
赵九摇了摇头:“你的幌子,我不稀罕。”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枚油光发亮的铜钱上:“若你输了,铜钱归我。从此以后,你就不要给人算命了。”
这话,比刚才那句更毒。
这是要砸他的碗,断他的根。
算命的却笑得更开心了,他将那三枚铜钱,重重地拍在幌子旁边。
“好!”
“一言为定!”
“那若是我输了呢?”
“我要你的剑。”
酒坛渐渐空了。
雨,也渐渐停了。
天光,像死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惨白地透了进来。
午时。
快到了。
客栈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火孩儿。
赵九的眼神放在了算卦的身上。
这一瞬间,他开始疑惑。
他是铁鹞?
还是无常使?
亦或者,是一个真的会算命的?
赵九低下了头,没有让火孩儿看到他。
火孩儿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整个厅堂。
他的红发已被一顶帽子遮住,此时的他,完全是个孩子的模样。
他拿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柜上。
“天香翠莲,五斤洛阳天香杜康,三斤蛇羹。”
店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得嘞,您等着,马上就来。”
转身走入了内堂。
火孩儿大马金刀,坐在了整个一楼最中心也最亮眼的地方。
“死的人是他么?”
赵九看向了算命的。
算命的摇晃着铁碗里的酒,讪讪地笑着:“小老儿只和你赌了有人死,可从未赌过死的是谁。”
“我问你。”
赵九凝视着算命的:“是不是他?”
算命的一口饮尽了酒,笑了起来:“你不会打算救人吧?”
赵九也跟着喝了一碗酒:“你没说过,我不可以出手。”
算命的点头:“你说得对,可你忘了一件事,小老儿为你算了一卦,如若你出手了,那不正好应证了那一卦,十死无生?”
赵九没有动。
他在等。
火孩儿不是飞沐。
他不会那么轻易死。
不多时。
一个穿着朴素,平平无奇的人从后堂走了出来,坐在火孩儿面前。
算卦的没有回头,他观察着赵九的眼神:“你已学会了该如何看人,余光轻注,表情不变,这很好。可逆还差的很多。”
“差在哪儿?”
赵九喝了口酒,余光仍旧盯着火孩儿。
“你该明白,当该出现的人出现之后。”
算卦的摆弄起了桌子上的铜板:“你就该看看别处,因为和你一样的傻子,也一定在盯着他们。”
赵九立刻转头。
不远处的茶楼上,十八步外的街道旁,突然停下来的马车外。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向火孩儿。
“你到底是谁?”
赵九的目光重新看向了算卦的。
“一个赌徒。”
算卦的笑了。
他居然没有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