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了。
拒北城外,战场已经安静。
火把插在地上,火光摇曳,照着满地尸骸。
阳家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拢战马,清点伤亡,把还能救的伤员抬到一边。
贾将骑在马上,看着这片修罗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将军。”贾将开口。
“末将在。”
柳如云策马上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亢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带你的人进城。”贾将说,“剿灭城内残余狄族,一个不留。记住——别让那些杂碎,再祸害百姓。”
“诺!”
柳如云一抱拳,调转马头,朝身后一挥手:“本部一队,二队人马,跟我进城!”
两千骑兵应声而动,像一股铁流,涌进洞开的城门。
贾将这才看向孟青青。
“孟统领。”
“卑职在。”孟青青连忙上前。
“就地拟一份军报。”贾将声音平静,“然后,你亲自带一队人马,快马回大营——禀报元帅。”
孟青青愣了一下。
拟军报?
怎么拟?
这一仗的过程有些细节,能写吗?
比如他们早在二十里外就停下了,等到城破才出击?
她看着贾将,眼神里带着询问。
她知道其中可能有贾将,或者是周敏谋划。
贾将没解释。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然后朝城墙方向走去。
“走,咱们去城头上看看。”
孟青青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
旁边的云烟则也是紧随其后,
城墙上的血腥味更浓。
尸体还没清理,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血渗进砖缝里,踩上去黏糊糊的。
贾将踩着血泊,走到垛口边,扶着冰冷的砖石,往下看。
城内,到处是黑烟,那是狄族士兵掠夺时放的火,有些还没熄灭。
零星传来厮杀声,可能是柳如云的人在清剿残敌。
再往外看,城外,夜色如墨。
风很大,吹得火把“呼呼”作响,也吹散了血腥味,带来一丝凉意。
贾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孟统领,军报你就这样写。”
“我骑兵先锋,未时抵达拒北城二十里外。”贾将顿了顿,“经斥候侦察,发现确有狄族在攻击拒北城。遂决定解拒北城之困。”
孟青青笔下飞快。
“然,”贾将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书,“等骑兵突至拒北城前,城已破。拒北城城主李义山被擒。”
云烟站在一旁,眼皮狠狠一跳。
她猛地扭头看向贾将——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修饰”了,这是赤裸裸的伪造!
她下意识看向孟青青。
孟青青低着头,笔没停。
“为了拒北城不落入狄族人之手,”贾将的声音继续响起,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贾将遂决定悍然出击,打狄族一个措手不及。”
贾将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看着孟青青:
“申时,战斗结束。底下士兵拼死一战,将军云烟神勇生擒狄族元帅突兀术。先锋部队重夺拒北城。”
说完,他摆了摆手。
“就这些。去吧。”
孟青青合上本子,抱拳:“是。卑职这就回去通禀元帅大人。”
她转身,快步下了城墙。
脚步声渐远。
城墙上,只剩下贾将和云烟。
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云烟才开口。
“你这么随意地伪造军报不怕元帅发现了问罪?”
“呵”
贾将不由的发出一声冷笑,这恐怕是周敏最想要的那个结果了吧!
他扭过头,看着云烟。
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谁看见我伪造军报了?”贾将反问,语气轻松,“我说的都是事实。在场的士兵,都可以作证。”
云烟盯着他:“你可知,孟青青可是我那大嫂的人。”
“那又怎样?”
对于孟青青是周敏的人,龚平早就知道了。
从之前几次的斥候情报的知悉顺序他就能看出一二。
虽说她每次都是亲自来,但是却不是第一知晓的,周敏知道永远比他早。
所以,这次他才选择让孟青青回去的,这样才能安那个人心。
不然,传递军报的事何必派一个统领去做呢?
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你不怕她回去戳破你的假话?”云见到贾将不说,再次说道。
贾将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城内的火光。
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二大娘,你放心。这件事早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随即又补了一句:
“相信元帅大人会满意这样的结果。”
云烟愣住了。
“满意这样的结果?”
云烟脑子里飞快闪过今天的种种,贾将出发前的异常,他在二十里外按兵不动的反常,还有刚才那份明显“加工”过的军报
忽然,她明白了。
瞳孔骤然收缩。
从贾将带兵出发,到在二十里外停下,等城破,然后冲锋,救人,擒帅
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她忽然想起贾将之前的异样——对拒北城的陷落,他似乎并不意外。
甚至像是在等。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云烟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拒北城会破?”
贾将没回答,转过身,重新看向城墙下的城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今天以后,这拒北城就是咱们的了。”
“是阳家的了。”
云烟浑身一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贾将,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此时却又显得深沉得可怕的男人。
心里那点骇然,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是恐惧?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只知道,她这大嫂周敏下的这盘棋,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也狠得多。
远处,城内最后一处火光,被扑灭了。
拒北城,安静下来。
这座流了太多血的城池,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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