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师,定远元年六月初三,卯时初刻
晨光微熹,烛火爆开一朵灯花,映红了密报上那抹刺眼的火漆。
朱启明推开紫檀木长案,穿越两载,他已习惯在这黎明前的死寂中,亲手拆解这个帝国的秘密。
最上面一份,火漆印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独特纹样。
“……五月底,赵胜部于熊本城下试炮三次,一慑、一破、一摧城,熊本藩细川忠利惊惧请降。赵胜部尽取其粮秣军资,扬‘奉诏讨幕’旗号东进,五日前已抵丰后边境……”
“……长崎奉行竹中重义急报江户,称明国叛军‘疑似得巨炮之助,非寻常倭寇可比’。江户方面,老中松平信纲已下令九州诸藩‘相机联防’,然诸藩响应迟缓,互相推诿……”
“……京都方面,公卿间近日确有‘异样私议’,内容隐晦,然多涉‘神器’、‘正统’等词。疑似有身份不明之汉人,于二条城附近出没……”
朱启明放下密报,指尖在“疑似得巨炮之助”和“身份不明之汉人”两处轻轻点了点,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棋子,正在棋盘上按照预定的路线移动,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那三发炮弹的效果,看来是彻底打碎了九州武士们最后的勇气。
至于京都的暗流……该来的,总会来。
他又拿起第二份密报。
这份的封套普通,无特殊印记,但火漆的暗记只有他认得——来自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
“四月廿八,自鸡笼港发‘广昌号’福船三艘,载精铁三千斤、硫磺五百石、硝千石、铅八百斤,另附‘特制货’五箱,抵鹿儿岛。交接人:耿。已收讫足色金饼二百两,倭银三千两,萨摩漆器、珍珠折价若干。”
“五月初十,‘隆记’船队自月港发,载粮米两千石、棉布五百匹、药材二十箱,另有‘旧械’一批(鸟铳二百杆,虎蹲炮十门),绕琉球,抵鹿儿岛。交接同上。议定:下批货以九州所产铜、银、硫磺折抵。”
“五月廿二,接鹿儿岛‘耿’字密信,言‘货甚得力,顾客惊服,生意可长久’。另请询:‘下次大货,何时可到?价码几何?’”
落款处,是一个简单的花押——“沈”。
朱启明看着这份“账目”,心头冷笑。
沈廷扬,崇祯初年的武英殿中书舍人,如今表面上是往来大明、日本、南洋的巨商“沈三爷”,实际上,是他布下的一枚暗棋,负责以“商贾”身份,为远在九州的叛军提供“物资”。
当然,是有偿的,而且价格不菲。
耿仲明这头老狐狸,尝到了舰炮的甜头,胃口越来越大了。
“王大伴!”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太监悄步上前:“皇爷。”
“告诉李若链,九州的事,锦衣卫不必介入过深,盯着即可。重点,还是长崎、江户、京都。”
他随手将信笺凑向火苗,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足以让朝廷震动的肮脏交易,灰烬在砚台中蜷缩,
“另外,给‘广昌号’和‘隆记’的东家递个话,下一批去九州的‘货’,可以准备了。‘大货’……先不急,等沈廷扬的下一封信。”
“奴婢明白。”
王承恩躬身应下。
他知道,那些“货”里,有些是朝廷默许流出的淘汰军械,有些是工部下属工坊的“次品”,还有些……则是来自某些连他这个皇帝身边红人都无法得知的渠道。
而换回来的真金白银和战略物资,则通过复杂的渠道,流入国库和皇帝的内帑,或者变成南山营的新式装备。
“周奎到南雄多久了?”
朱启明忽然转了话题。
“回皇爷,整二十五日了。周家、田家、袁家几位国戚的家眷,这两日也该陆续抵达韶州府城了。”
朱启明“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些前朝外戚,在新朝注定是尴尬的存在。
让他们离京就藩,既是给信王朱由检一个清静,也是把他们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启明镇那个地方,可不是让他们继续摆皇亲国戚架子的。
“宋应星兄弟呢?”
“昨夜最新驿报,已过梅关,今日晌午前必到启明镇。黎遂球三日前便到了韶州,应是同路。”
王承恩答得滴水不漏,
“陈邦彦来信说,已按皇爷吩咐,在‘格物院’备好一切。信王殿下那边,也知会过了。”
“信王……”朱启明默念着这个称呼,眼神顿时柔和不少。
他这个五弟,在启明镇倒是真找到了安身之所。
周奎的那点小心思,但愿别扰了那份难得的清净。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落在广东北部的韶州、南雄一带。
那里,被他用朱笔圈出了一个醒目的红圈——启明镇。
短短两三年,那个荒僻山坳,如今已是烟囱林立、厂房连绵、道路纵横的庞然大物。
规模早超越了南雄府城,连韶关府城都被比了下去,隐然是粤北第一雄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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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生产着新式钢铁、机器、火器,试验着高产作物,聚集着从各地搜罗来的工匠、学者……是他改造这个帝国最核心的发动机之一。
把朱由检的王府放在镇内,是信任,也是保护。
而那些外戚家族,则被他有意安置在二十里外的府城。
眼不见为净,也免生事端。
“告诉李若链,”
朱启明转身,眼神陡然一冷,
“启明镇内外,我要绝对清净。周奎也好,其他人也罢,若有人不知分寸,想搅扰信王清修,或是对镇里的事务伸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明白。”王承恩深深躬身。
皇帝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了——
启明镇是禁区,信王是底线。
谁碰,谁死!
“传膳吧。”朱启明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关于淮北赈灾的奏折,“今日事还多着呢。”
广东,韶州府与南雄府交界,启明镇。
天光渐亮时,这座巨兽完全苏醒了。
灰色的、高达数丈的砖石围墙,延绵超过二十里,将整个镇区严密包裹。
墙头有了望塔,塔上隐约可见持铳警戒的卫兵身影——
他们穿着与南山营相似的灰色制服,但臂章图案不同,是一柄锤子交叉一把火铳。
围墙之内,景象更是震撼。
靠近北侧山麓,是连成片的巨大厂房,清一色的灰砖红瓦,屋顶开着一排排用于采光和通风的气窗。
数十根粗大的铁皮烟囱矗立其间,此刻已有半数开始吐出淡淡的灰白色烟雾。
沉闷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即便隔着围墙也能隐约听见。
厂房区往南,是整齐划一的住宅区。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两旁,是样式统一的二层砖木小楼,白墙灰瓦,干净利落。每条街都有公用的水井、垃圾收集点和公共厕所。
晨起的人们在街边早点摊前排队,买着热腾腾的包子、粥品,交谈声、车马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却井然有序。
住宅区再往南,则是大片规划整齐的试验田、菜圃、果园,以及几处饲养着新品种猪羊的养殖场。
更远处,依山而建的一片雅致园林建筑群,飞檐斗拱若隐若现,那便是信王府。
而贯穿整个镇区东西的,是一条可供四辆马车并行的青石主道。
道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榕树和木棉,树荫下每隔百步便有石制路灯——据说入夜后,会有专人点燃其中的“气灯”,亮如白昼。
这哪里还是一个“镇”?
其规模、规制、气象,早已远超二十里外那座城墙低矮、街巷狭窄的南雄府城,甚至比韶关府城更加恢弘、整肃,充满了一种锐利而高效的、属于新时代的勃勃生机。
此刻,镇西门缓缓打开。
一队十余骑护卫着一辆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
马车上没有王府标志,但那护卫的衣甲制式与精气神,明眼人都知道车里是谁。
朱由检坐在车内,掀开侧帘,望向车外。
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圆领袍,头上只戴了顶普通的网巾,打扮得像个寻常富家读书人。
晨风拂面,带来工厂区特有的、混合着煤炭、钢铁和机油的气味。
这味道初闻刺鼻,但待久了,竟觉得有种踏实的力量感。
他喜欢清晨出来走走,有时去试验田看庄稼长势,有时去工匠居住区听听市井闲谈,更多时候,是去“格物院”旁听那些年轻学徒的晨课,或者看看又有什么新奇的物事被造出来。
这大半年在启明镇的生活,比在京中那半年“闲王”时光,更加充实、自在。
这里没有复杂的礼仪,没有窥探的目光,只有实实在在的创造与改变。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新鲜的知识,从高炉炼铁的原理,到新式纺机的构造,再到那些拗口却精妙的数学公式。
皇兄把他送到这里,不是放逐,是馈赠。
他心中对此深信不疑。
马车驶过住宅区时,几个早起上工的工匠认出车驾,纷纷在路边停下,恭敬地行礼。
朱由检在车内微微颔首回应。
没有山呼千岁,只有朴实的敬意,这让他感觉更舒服。
“王爷,前面就到‘力学研究所’了,可要下车看看?”护卫队长在车窗外低声询问。
他知道王爷对这个新成立、专门研究“力与运动”的机构很感兴趣。
朱由检正想点头,忽然瞥见侧方一条岔路上,另一辆装饰华贵得多的马车正疾驰而来,看方向,像是刚从镇外进来,直奔王府方向。
他眉头微蹙。
那马车样式,还有车前引路仆役的服色……
像是周家的人?
“先回府。”他改了主意,放下车帘。
信王府,坐落于启明镇南端一片特意保留的山林园林之中。
王府规制比起京中自然简省许多,没有巍峨的宫门殿宇,但占地极广,巧妙地借用了原有山势水景。
白墙青瓦的建筑群错落散布于苍松翠竹之间,亭台楼阁、曲水回廊一应俱全,既保持了亲王应有的气度,又与整个启明镇简洁实用的风格暗暗契合,更添一份隐逸的雅致。
此刻,王府正厅“澄观堂”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周奎坐在下首黄花梨木椅上,端着细瓷茶盏,却无心品尝。
他今日特意穿了最贵重的缂丝缎面袍子,头上金冠熠熠,与这间陈设清雅、以书画古董点缀的厅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尽是藏不住的焦躁与不满。
朱由检换了身亲王常服,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岳父大人一早从府城赶来,不知有何要事?”
他用了“岳父”这个更家常的称呼,既是亲近,也暗示这是家事场合。
周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王爷,老臣此来,实在是……心中有忧,不得不言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婿的脸色,
“王爷住在这启明镇,已近半载。此地虽好,终究是……是工坊杂处之地,喧嚷有余,清贵不足。王爷乃天潢贵胄,先帝嫡子,长居于此,与工匠匠户为邻,恐非长久之道,也有失体统啊。”
朱由检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没说话。
周奎见他似在倾听,精神一振,继续道:
“老臣与田弘遇、袁佑几位亲家,如今都已在府城安顿。府城虽不及此镇……宏大,然毕竟是州府所在,文华之地,官绅云集。王爷何不奏请陛下,移居府城?以亲王之尊,镇抚地方,交游士绅,彰显天家气象,岂不胜过在此……在此……”
他斟酌了一下,终是没把“匠作窝”三个字说出口。
“胜过在此如何?”
朱由检抬眼,目光清亮,直勾勾看向周奎。
周奎被他这目光看得一哆嗦,勉强笑道:
“老臣是觉得,王爷正当盛年,理当有一番作为。陛下将王爷安置于此,想必也是存了历练之意。然历练之道,并非只有亲近匠作一途。参与地方政务,结交清流名士,方是正理。老臣等虽不才,在地方上还有些人脉,定当竭力辅佐王爷,广结善缘,他日……”
“他日如何?”
朱由检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岳父是觉得,皇兄让我在此,是委屈我了?是觉得,我该去府城,结交士绅,经营人望,以备‘他日’之用?”
周奎脸色一变:“王爷误会了,老臣绝无此意!老臣只是为王爷着想……”
“岳父。”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苍翠的庭院,
“你在府城,与田家、袁家来往,听到些什么,又谋划些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几分。但我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那份属于曾经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不经意地流露:
“第一,我住在这里,很好。启明镇的一砖一瓦、一机一械,皆蕴藏着皇兄改造天下、泽被苍生的心血与智慧。我能在此学习、观摩,是莫大的荣幸,何来‘失体统’之说?与工匠为邻,方知民生多艰、物力维艰,比在深宫听那些虚言浮词,实在万倍!”
周奎张口欲辩,朱由检抬手制止。
“第二,我去府城做什么?‘镇抚地方’?南雄府、韶州府的知府、知县,都是朝廷命官,皇兄钦点,自有职责法度,何需我一个闲散亲王去‘镇抚’?‘交游士绅’?岳父,如今是新朝,皇兄用人,首重实干,最恶结党。你口中的‘清流名士’,有多少是只会空谈、于国于民无益的冗员?与他们交往过密,你是想害我,还是害你们周家?”
这番话,说得极重。
周奎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由检走到周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
“岳父,还有田家、袁家,你们须记住——我们能安然在此,享受富贵,是因为皇兄的仁慈与宽容。不是因为你们还有什么价值,更不是因为我有任何‘他日’的可能!皇兄雄才大略,乾坤独断,他的江山,他的新政,铁桶一般!任何不该有的心思,都是取死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念及亲情,冷声道: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岳父回去,好好思量,并转告田、袁两家。安分守己,教养子孙,皇兄不会亏待你们。若再有不切实际的妄想,或试图借我的名头行事……勿谓言之不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