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勒马,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小丘上。
眼前,便是熊本城。
巨大的天守阁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屋檐重叠如云。
外围的石垣高大坚实,护城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幽光。
这座被称为“银杏城”的西国雄藩本据,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负伤但爪牙犹在的巨兽。
而他的四千余人马,连同从水俣后续补充来的少量辎重兵,就像一片突然蔓延到巨兽脚下的、肮脏而危险的铁锈色苔藓,稀稀拉拉地铺开在城南的旷野上,扎下了简陋但连绵的营盘。
没有立刻攻城,甚至没有大规模的靠近挑衅。
只是“兵临城下”。
这个姿态,是昨天深夜耿仲明的快马信使带来的明确指令。
“携威而至,立寨示威。可择非要害处试炮一二,以夺其魄。严锁消息,勿使一骑逸出。静候后命,不得擅攻。——耿”
“静候后命”。
赵胜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知道,自己和手下这四千多条命,此刻就是耿仲明,或者说,是耿仲明背后那双更遥远、更莫测的眼睛——
摆在日本九州棋盘上的一枚过河卒子。
可以威慑,可以消耗,但何时“将军”,不由卒子自己决定。
“千总,都按您的吩咐布置了。”
刘把总走上前,低声道,
“韩三的人看住东、西两面,岩助的人看住南面,咱们的本队和炮队在北面这高坡上。各营都派了游骑,五里之内,鸟都飞不出去。”
赵胜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在熊本城上。
城门紧闭,城垣上旗帜低垂,人影稀疏,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
琉璃谷的消息,显然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回了城里。
“胡炮头呢?”
“千总,胡炮头已准备就绪。”
刘把总低声道,
“按您的吩咐,挑了南面那座‘三之丸’出丸,还有旁边那座存放杂物的橹台。都是显眼,但非核心之处。”
刘把总指向左前方约一里半处,那里是熊本城南面延伸出的一座小型“出丸”(突出堡垒),石垣相对低矮一些,位置独立,即便打塌了,也不会立刻威胁主城结构,但城上必定看得清清楚楚。
赵胜点点头:“告诉他,午时初刻开始,间隔一刻钟。第一发,打空地,近橹台;第二发,打橹台基座;第三发……”
“打‘三之丸’的石垣结合部。用不同的弹种,我要他们看明白,躲在哪里都没用。”
“是!”
同一时刻,熊本城内,天守阁最高层。
肥后守细川忠利手扶窗棂,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叛军营寨,尤其是那几门被刻意摆在显眼位置的、模样怪异的火炮。
“三千五百人……整整三千五百本藩精锐……还有片桐大人……”他低声哀叹,“就这么……没了?尸骨无存?”
身后,笔头家老松井兴长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主公……节哀。溃兵带回的消息支离破碎,但众口一词……明寇有一种妖炮,能于半空炸裂,迸射雷火,中人即糜烂……片桐大人的本阵……被从地上抹去了,只留下一个琉璃坑……”
“琉璃坑……琉璃坑……”
细川忠利喃喃重复,身体微微摇晃。
他并非不知兵的文弱藩主,早年也曾随幕府征战,但“半空炸裂”、“抹去”、“琉璃坑”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那不再是战争,是天罚。
“城内情况如何?”他勉强稳住心神。
“人心惶惶。”
松井兴长声音苦涩,
“足轻队士气低落,町民议论纷纷,已有富商暗中串联,想要求……求和。”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求和?”
细川忠利猛地转身,眼中爆出血丝,
“向那群明国叛贼、海盗、屠夫求和?我细川家累代忠贞,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可是主公!”
另一名家老崛尾忠晴急切抬头,
“据报,明寇在阿久根……鸡犬不留!如今他们兵临城下,又有那等妖器。若待其准备完毕,全力攻城……熊本城固然坚固,可在那‘天罚’之下,能撑多久?一旦城破,细川家祚断绝,满城生灵涂炭啊主公!”
“那就死守!与城共存亡!幕府绝不会坐视不理!西国诸藩,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熊本陷落!”
细川忠利低吼,但声音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弱。
幕府?松平信纲在熊本丢下那支“张成”的箭和一句“尔等自求多福”后,就退回长崎观望了。
西国诸藩?
萨摩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肯来当出头鸟?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城外传来!
一道黑影掠空划过,在那座橹台前方约十丈的空地上空猛地炸开!
“轰——!!!”
炽烈的火球再次显现,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破片横扫地面,将那片空地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溅起的碎石泥土暴雨般砸在橹台木壁上,噼啪作响。
虽未直接命中,但那近在咫尺的毁灭性能量展示,让橹台内的守军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细川忠利和家老们冲到窗边,脸色发白。这威力,比溃兵描述的更直观,更骇人!
“是……是威慑?威慑!!”崛尾忠晴声音颤抖。
未等他们喘息——
一刻钟刚到。
第二声厉啸破空!
这一次,黑影精准地砸向了那座橹台的石头基座!并非空爆,而是直接撞击!
“轰隆——!!!”
跟空爆的火焰与光痕不同,这一次是实心穿甲弹野蛮而纯粹的撞击与内部装药的猛烈爆炸!
坚固的石砌基座在巨大的动能和爆炸下,如同被巨人重拳击中,正面石墙轰然向内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碎裂的石块混合着硝烟向内喷射!
整个橹台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一侧缓缓倾斜,瓦片木梁如雨落下,里面的守军非死即伤,哀嚎被淹没在倒塌的轰鸣中。
“第二发……打实了……”
松井兴长喃喃道,面如土色。
这“妖炮”并非只能空爆,更能精准摧毁坚固工事!
城内恐慌犹如瘟疫蔓延,迅速扩散!
足轻们开始骚动,町区传来压抑的哭泣。
细川忠利嘴唇哆嗦,他想强令镇定,想呵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有力的声音。
那两击,不仅打在城防上,更打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侥幸——
凭坚城固守,真的能挡住这种攻击吗?
叛军本阵。
胡炮头独眼精光闪烁,快速清理炮膛,装填第三发炮弹——这是一枚重型榴弹,专为破坏城墙结构设计。
赵胜面无表情地看着怀表。时间,一刻钟。
“放。”
第三发炮弹,带着更沉重的呼啸,划出弧线,目标直指“三之丸”出丸那段看似最厚实的石垣与主城城墙的结合部!
“轰————!!!!!”
这一次的爆炸,声音沉闷而深入地下!火光从石垣结合部的缝隙中猛然喷涌而出!
预先埋设的火药与炮弹爆炸的冲击在结构薄弱处产生了可怕的叠加效应!
大地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只见那段结合部的石垣,如同被无形巨手从内部撕扯,先是出现蛛网般的巨大裂痕,紧接着,大块大块的条石在烟尘中崩落、滑塌!
一个宽达两丈余、深可及内的狰狞缺口,赫然出现在熊本城南面的防御体系中!
烟尘弥漫,碎石滚落之声良久方歇。
三击!
一击慑魂,一击破坚,一击摧城!
熊本城看似固若金汤的防御,在一种超越时代理解的暴力面前,露出了脆弱不堪的本质。
尤其是那最后一道缺口,仿佛巨兽身上血淋淋的伤口,明确告诉城内的每一个人:城墙,已不足恃。
天守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细川忠利瘫坐在榻上,刚才第三击时地面的震动,让他最后的勇气也随着崩塌的石垣一起溃散了。
裤裆处的温热蔓延开来,他也浑然不觉。
眼前只有那弥漫的烟尘和巨大的缺口,以及缺口外,叛军营寨中那几门沉默的、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恐怖炮影。
“主公!主公!”
松井兴长扑到他面前,老泪纵横,
“不能再打了!那炮……那炮非人力可挡!下一发,若是落在天守阁……细川家百年基业,满城生灵,俱成齑粉啊主公!”
崛尾忠晴也伏地痛哭:“主公!暂忍一时之辱吧!明寇或许只为钱粮……送出一些,打发他们离去,待幕府大军到来,再雪此耻不迟啊!”
细川忠利眼神空洞,望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缺口。
他知道,士气已崩,民心已散。
再守下去,不是玉碎,是毫无意义的、单方面的屠杀与毁灭。
那“神罚”之下,不会有壮烈的武士道,只会有烧焦的残骸和融化的琉璃。
良久,他猛地一挥袖,打翻了身旁的矮几,茶具碎裂一地。
在这突兀的响动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死寂。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垮了下去,重重叹息道:
“……降了。”
“……竖……白旗。”
一个时辰后。
熊本城南“不开门”缓缓洞开,白旗在残破的橹台上无力垂挂。
细川家的重臣代表,押送着数十名被指为“煽动抵抗、贻误战机”的中下层武士,步行出城,向叛军请降。
条件几乎全盘接受:交出大部分粮秣、军械、藩库金银,叛军不得大规模劫掠町区,不得伤害投降的细川家眷及主要家臣。
赵胜骑在马上,接受了对方呈上的降书和象征性的太刀。
他脸色依旧冷峻,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投降者,扫过远处城垣上那些惊恐窥视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巨大的缺口上。
三发炮弹,他手里还剩下三发。
但这三发,已经彻底改变了九州的力量对比和心理天平。
“传令,按约定接收物资。韩三部、岩助部警戒,有敢趁乱劫掠民户者,斩。刘把总,带人清点武库,尤其是火绳枪和火药。”
他知道,耿仲明要的不是一座需要分兵驻守的熊本城,而是这里的资源,以及“熊本一日陷落”这个消息本身所能引发的恐怖海啸。
当夜,熊本城原细川家一处别邸。
昏暗的和室中,赵胜面前是九州地图、孙传庭的铜符,以及一封刚送达的密信。
耿仲明的笔迹带着罕见的兴奋:
“三发定熊本,壮哉!然熊本不可守。细川虽降,其恨入骨,西国诸藩必惧而合谋,幕府大军旦夕将至。着你部三日内尽取可用资财,弃此孤城,秘密东进丰后。沿途散布:我军乃‘应京都朝廷密诏,讨伐不臣幕府及附逆藩国’。具体方略,至丰后边境详示。”
“另,陛下闻九州之事,言:‘狼饱则思动,刃利当向更坚之甲。’慎之,勉之。”
“狼饱则思动,刃利当向更坚之甲……”
赵胜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喂饱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休息,而是为了驱使他们去攻击更强大、更核心的目标——
直接扯起“尊皇讨幕”的大旗,将祸水引向倭国统治结构的核心!
他们这把刀,在被彻底用废之前,还要去劈砍更坚硬的骨头,搅动更深的旋涡!
他握紧铜符,提起笔,开始书写命令:
“传令各营:休整两日,彻底搜刮熊本武库、粮仓、金库。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粮食,部分散发给城中浪人、贫民,令其宣扬我军‘奉诏讨幕,拯民水火’之‘义’。三日后黎明,全军开拔,目标——丰后府内城。”
笔尖停顿,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仿佛倒映着更东方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风暴的中心,正在转移。
而他,将带着这把已淬火三次、染满鲜血的利刃,主动投向那更深、更暗的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