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五门诡异的火炮(1 / 1)

驾!驾!驾!

急如骤雨的马蹄声踏破了五月中旬九州晨雾。

天还未大亮,鹿儿岛城北的官道上,一条黑色的洪流正滚滚向前。

四千人。

这是孔有德、耿仲明盘踞萨摩半年,剔除了老弱病残、新附不稳者后,所能挤出的全部野战精锐。

队伍中段,一匹不算高大的栗色战马上,赵胜挺直腰背,右肩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随着马匹颠簸,还会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没穿甲,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军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皮甲,左臂上缠着代表千总的赤巾。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酷。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都是耿仲明“精心”挑选的,由一位姓刘的把总带着——

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队伍拉出三里多地,前锋是三百轻骑——马是抢来的萨摩马,人不算真正的骑兵,多是辽东老兵,在马背上颠簸着,勉强维持着队形。

中间是主力,扛着火铳、长枪,推着二十几门大小火炮,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官道上。

后队是辎重,骡马拉着粮车、弹药,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部那五门用骡马费力拖拽的怪异火炮。

炮身不长,通体黝黑,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形制与明军惯用的红夷大炮或佛朗机截然不同,炮管更厚实,后方有一个复杂的闭锁机构,至于威力如何,就连赵胜都不知道,只是在出发前,耿仲明隐晦地告诉他,这五门炮,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拉炮的骡马累得口吐白沫,而操作这些火炮的,是二十几个同样显得格格不入的人。

他们穿着混杂的衣物——有破烂的明式短打,也有几件明显是西式的、沾满油污的皮质围裙。

面孔大多是汉人,但神情举止间,却带着一种长期与外人混居后的疏离和警惕。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姓胡,手下都叫他“胡炮头”,正骂骂咧咧地用一根木棍敲打一个年轻炮手的后背:

“眼瞎了?检查轮轴!这破路,震松了螺丝,到时炮架散了,老子把你填进炮膛打出去!”

这些人是从台湾逃来的。

几个月前,郑芝龙奉了北京那位新皇帝朱启明的密旨,对盘踞热兰遮城的荷兰人动了手。

仗打得很凶,荷兰人败走时,裹挟了一批为他们服务的中国籍雇工、仆役,其中就包括这二十几个在赤嵌楼炮台干了多年的炮手。

他们跟着荷兰残船一路飘到琉球,又被浪卷到萨摩,最终被缺技术人手的孔有德收留。

而那五门炮的来历,则更加诡异。

炮身上没有任何铭文标记,像是被人刻意磨去。

但懂行的人——比如胡炮头——私下里曾摸着冰冷的炮管对几个心腹嘀咕过:“这钢口……这做工……不像是红毛鬼的,倒像是……南边鸡笼港那边出来的东西。”

鸡笼港,驻扎的是大明最精锐的水师,据说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几个心腹领着南山营官兵驻守。

可这些炮,又怎么会“流落”到叛军手里?

据说是两个月前,几条没有旗号的福船趁着夜色在鹿儿岛外海卸下的货,随船来的“商人”收了金子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炮弹也是特制的——整颗的金属弹丸,后膛装填,发射速度比前装炮快上一倍不止。

炮弹数量不多,每门炮只配了三十发,用一个密封的铁箱装着,钥匙由耿仲明亲自保管,临行前才交给了赵胜五把。

他将钥匙贴身收好,不再看那几口铁箱。

行军不容他多想,队伍正沉默地碾过一片死寂的乡土。

沿途村落的百姓早在数日前就听到了风声,能逃的都逃进了山里。

此刻道路两旁空空荡荡,只剩一些破败的茅屋,门板歪斜,鸡犬无声。

偶尔有来不及逃走的老人蜷缩在屋角,透过门缝,惊恐地看着这支沉默而凶悍的异国军队经过。

他们听不懂那些士兵嘴里低声的咒骂和催促,但能看懂那些被硝烟熏黑的脸,和眼睛里压抑已久的、近乎野兽的凶光。

“千总,前面十里就是出水町。”

刘把总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

“探马回报,町里只有十几个足轻,听到风声已经跑了。咱们要不要……”

“不停!”赵胜缓缓抬手,“传令全军,加速通过。晌午前,必须赶到阿久根。告诉胡炮头,他的炮队跟紧中军,不许掉队。骡马累了,就加人推。”

“是!”刘把总应声,调转马头去传令。

胡炮头听到命令,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但还是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招呼手下:

“都听见了!加把劲!别让辽东的老爷们看扁了咱们!”

二十几个炮手骂咧咧地,却手脚麻利地给骡马加鞭,更多人手推上了炮车沉重的轮辐。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这支军队成分复杂,有辽东老兵,有山东、河北的流民,有在萨摩新收的浪人降卒,还有来自大员的炮手,彼此语言不通,信任稀薄,全靠严酷军法和掠夺的许诺维系。

连续急行军一个时辰,已有掉队者。

赵胜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划过喉咙,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三天前,耿仲明把四千条人命和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交到他手上时,说的话还在耳边:

“赵千总,路给你了。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打下熊本,你就是咱们的功臣。打不下……你也知道下场。”

他知道,王胡子“失足落水”,跟他从丰后回来的弟兄“染病隔离”,这就是下场。

他现在就是一把被架在火上的刀,要么砍断前方的阻碍,要么自己被火烧熔。

前方官道拐入一片丘陵,两侧山林渐密。

赵胜勒住马,抬手示意。

号令传下,队伍缓缓停住,喘息声、兵器碰撞声、低声的抱怨混杂在一起。

“刘把总。”

“在!”

“派两队斥候,左右山林各探五里。其他人,原地休整一刻钟,喝水,检查武器。”

赵胜沉声下令,

“告诉各队官,看好自己的人,不许生火,不许喧哗,更不许私自离队劫掠。违令者,斩。”

“遵命!”刘把总领命而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赵千总,带着伤,被监视着,领着这么一群骄兵悍将,命令下达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是个狠人。

赵胜没下马,就在马背上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

熊本城还在北边一百多里外,中间要经过出水、阿久根、津奈木、水俣……水俣。

耿仲明就在那里。

那是后方与前线连接的枢纽,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

“千总。”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辽东口音。

赵胜转头,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腰带上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脸上有道新鲜的疤。

赵胜记得他,叫韩三,原是东江镇的老兵,在皮岛时就以悍勇闻名,现在是前营的哨官。

“韩哨官,有事?”

韩三凑近压低声音道:“千总,弟兄们让俺来问问……咱们这次,真去打熊本城?那可是块硬骨头。当年在辽东,打这种大城,没个万把人围上半年,想都别想。”

赵胜看着他:“你怕了?”

“怕?俺老韩从萨尔浒打到皮岛,啥时候怕过?”

韩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就是觉得……咱们这点人,这点家伙,跑这么远去啃硬骨头,是不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是不是送死?”赵胜替他说了出来。

韩三没否认,只是盯着赵胜。

赵胜收起地图,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卧、眼神茫然的士兵,又看向北方层叠的山峦。

“韩哨官,你觉得咱们现在,是什么?”

“啥?”

“咱们从皮岛被赶出来,在济州岛没站稳,又被赶下海,飘到这萨摩。”

赵胜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在倭人眼里,咱们是贼,是寇,是随时可以宰了肥地的猪羊。咱们自己呢?东躲西藏,朝不保夕。你想一直这样?”

韩三沉默,脸上的疤微微抽动。

“打熊本,是冒险。”

赵胜继续道,

“但也是机会。打下来,咱们就有城,有粮,有立足之地。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

“无非是把死期提前几天。在海上漂的时候,在萨摩被人当狗看的时候,你觉得,跟死有多大区别?”

韩三眼神变了变,那股子老兵油子的混不吝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被压抑已久的凶性和不甘。

他重重吐了口唾沫:“他娘的……千总,你说怎么干,俺老韩跟了!”

“去告诉弟兄们。”

赵胜拔高声音,让周围几个军官也能听见,

“打下熊本,城里有的,金银、粮食、女人,按功劳分!我赵胜拿命担保,该你们的一分不会少!但在这之前,谁不听号令,谁拖后腿,别怪我军法无情!”

他的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一圈涟漪。

兵痞们疲惫的眼神里开始冒出点别的什么东西——

贪婪、渴望,或者仅仅是一点“拼了”的狠劲。

斥候很快回报,两侧山林并无伏兵,休整时间到,号令再起,黑色的洪流继续向北涌动。

赵胜催马前行,肩上的伤依旧隐隐作疼,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四千对一座坚城……

耿仲明的算计,孔有德的猜忌,身后那些监视的眼睛,还有远方不知是否已经行动的倭人联军……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而这才刚刚开始。

前方,阿久根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是巍峨的九州群山,和群山之后,那座必须攻克的熊本城。

驾!

马蹄声再次急促起来,卷起尘土,向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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