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九州风云7(1 / 1)

定远元年五月二十二日,鹿儿岛,夜

王胡子死了。

消息是陈队长亲自来告诉赵胜的,那时赵胜正靠在榻上喝药,右肩的伤口换过药,还隐隐作痛。

“昨夜营里闹酒,王把总喝多了,失足掉进港口的蓄水池。”

陈队长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油灯,脸在阴影里,

“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耿将军很痛心,吩咐厚葬,抚恤发三倍。”

赵胜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药汤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屋里很静,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是吗。”他缓缓道,“那真是……可惜了。”

“是啊,可惜!”

陈队长转过身,面无表情,

“跟赵千总一起从丰后回来的弟兄,这两天也病了好几个,耿将军说,怕是路上染了瘴气,已经把他们挪到城西单独安置,派了大夫好生照看。”

单独安置。好生照看。

呵呵!

赵胜心里冷笑一声,把药碗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

这药苦得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替我谢过耿将军。”

他放下碗,

“我这点伤,再过两三日就能走动,到时亲自去给王胡子烧炷香。”

“不急,赵千总安心养伤。”

陈队长微微躬身,

“耿将军说了,您是大功臣,一定要养好了。门外我留了两个弟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

他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脚步轻盈地消失在廊下。

赵胜坐在黑暗里,久久没动。

王胡子不会喝多,更不会失足掉进蓄水池!

他是东江老兵,当年在皮岛,冬天凿冰海都能游个来回。

那些“病倒”的弟兄,恐怕也不是病。

耿仲明开始清算了!

从外围入手,一个一个剪除他身边的人。

下一个是谁?甚八?

还是……直接轮到他?

他摸了摸怀里,那面染血的假旗还在,硬硬的,像块墓碑。

门外传来守兵低低的交谈声,还有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他被软禁了,很体面的软禁——有大夫看伤,有药喝,有人“保护”。

但他出不去。

---

同一夜,议事厅密室。

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像张牙舞爪的鬼。

孔有德、耿仲明,还有第三个人——李应元。

这位当初跟着他们从皮岛逃出来的老弟兄,如今是孔有德手下最悍勇的陆师头领,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在灯下格外狰狞。

“查清楚了。”

耿仲明冷笑一声,将一份密报推到桌上,

“平户来的消息,那支刻‘张成’的箭,现在在松平信纲手里,他前天到了熊本,召集肥前、肥后、丰后几家的重臣,把箭拿出来了。”

“倭狗怎么说?”孔有德咬着牙签,眼神凶狠。

“还能怎么说?”

李应元啐了一口,

“松平信纲说,这就是铁证——呼子町、府内城,所有事都是咱们干的,他在熊本立了‘誓坛’,让各家献血为盟,要组成‘九州讨逆军’。熊本藩答应出兵三千,肥前两千,丰后大友家虽然刚遭了事,也咬牙出一千五。还有其他小藩,加起来……第一批就能凑出近万兵力。”

孔有德把牙签狠狠吐在地上:“近万?老子从皮岛被孙传庭那杀才撵到济州岛,又从济州岛被曹变蛟的南山营赶下海,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他这几个矮矬子?!”

“大帅,这不是怕不怕的事。”

耿仲明按住孔有德的手,凑近低声道,

“松平信纲打的旗号是‘肃清外寇,保卫神州’。他把咱们打成‘外来的恶鬼’,九州各藩就算心里有算计,面子上也得响应。这近万人只是开始,等幕府从关东调兵过来,那就是三五万,甚至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别忘了,咱们是怎么被逼到这里的……要是倭人也学那套,咱们还能往哪退?再往南,就是茫茫大海,可没有第二个萨摩给咱们落脚了。”

密室里陷入死寂。

油灯爆出一声轻响,火花跳动。

三人都想起了那段狼狈逃亡的日子——从皮岛仓皇登船,在济州岛勉强喘息,又被曹变蛟的南山营像赶鸭子一样追得落荒而逃,最后飘到这片陌生海岸时,手下弟兄已不足五千。

“那按你说的,”

孔有德盯着耿仲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咱们也换个旗号,说咱们是‘跨海讨倭的天兵王师’,有用吗?倭狗能信?”

“倭狗信不信不重要。”

耿仲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九州地图前,

“重要的是,咱们自己得信,手下的弟兄得信。当年倭寇祸害咱们沿海多少年?戚爷爷杀不完,俞爷爷杀不完,现在咱们来了,就是替祖宗报仇!这么一说,那些萨摩降卒会不会觉得跟着咱们干,是在做一件‘大义’的事?咱们东江的老弟兄,心里那口被赶得无处安放的恶气,能不能顺一点?”

李应元眼睛一亮:“对!就这么说!老子在皮岛时就听老人讲,万历年间那些倭寇有多可恨!抢钱抢粮抢女人,还他娘的在城门口垒京观!”

“光喊口号不够。”

耿仲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八代。

“咱们得动起来,在他们联军还没完全集结、还没磨合好的时候,先打出去。而且不能随便打,要打在他们最疼的地方,打得他们必须救。”

“打哪?”李应元凑过来看。

“八代城!”

耿仲明的手指重重敲在熊本西南那个标记上,

“这里是熊本藩的支城,粮仓,咽喉。打这里,熊本守将坐不住。”

“八代?”孔有德皱眉,“那也是座坚城,强攻?”

“不,李应元不是去强攻。”

耿仲明转身,眼中寒光闪烁,透着一股狗头军师特有的狠厉,

“李应元,你带水军所有船,载一千五百精锐,从海路大张旗鼓北上,在八代附近登陆,摆出要围城攻打的架势。要真打,打造攻城器械,和小股守军交锋,让八代城感觉下一刻就要破城!”

他顿了顿,看向李应元:

“你的任务不是破城,是让八代城感觉到致命的威胁,让他们疯狂向熊本求援。熊本守将只要不是蠢到家,必然要分兵来救——这是他的支城,丢了,他没法交代。”

李应元舔了舔嘴唇:

“懂了,当个诱饵,而且要当得香喷喷的。那然后呢?我一直在那儿围着?”

“不!”

耿仲明的手指从八代向北划,划到水俣附近的海域,

“一旦确认熊本援军出动——这消息我会从水俣快马传给你——你立刻放弃围攻,全员登船,不要回鹿儿岛,直接北上到这个位置待命。这样,你的水军就成了机动兵力,既能随时支援陆上,也为下一步控制关门海峡做好准备。”

李应元想了想,重重点头:“这比撤回鹿儿岛强,免得来回跑,船也省力气。”

“那么,”孔有德盯着耿仲明,“李应元把熊本兵引出来了,然后呢?谁去吃这块肉?”

耿仲明的手指回到了地图上,从鹿儿岛画出一条线,直指熊本。

“赵胜!”

密室里再次安静。

李应元看向耿仲明,一脸迷惑。

“赵胜?”孔有德嗤笑,“他伤都没好利索,你就不怕他半路跑了?或者……干脆投降倭狗?”

“他不会跑,也不会降。”

耿仲明淡淡道,

“我查过了,他手下那些从丰后回来的弟兄,这几天‘病’得差不多了。他赵胜现在,除了跟咱们一条道走到黑,没别的路。而且……”

他顿了顿,“让他带兵,也是试他。四千人马交给他,看他怎么带,看他听不听话。要是忠心,此战之后,他就是咱们的先锋大将。要是有异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具体怎么打?”孔有德问。

“赵胜率四千主力,秘密从陆路急进。”

耿仲明的手指在熊本与八代之间移动,

“他的目标不是固定的。如果熊本派出大量援军南下八代,导致本城空虚,他就直扑熊本城,强攻。如果援军规模适中,他就在熊本与八代之间的险要地段设伏,吃掉这支援军,再图攻城。”

李应元皱眉:“这……赵胜得自己判断?”

“不。”

耿仲明的手指点了点水俣的位置,

“我亲率一千五百人,进驻水俣。这里是连接前线、鹿儿岛和八代方向的枢纽。熊本援军出动的规模、方向,八代战况,这些情报都会汇集到我这里。由我判断,给赵胜下达最终指令——是攻城,还是打援。”

他看向孔有德,沉声道:“大帅,我坐镇水俣,就是整个战役的耳目和头脑。赵胜是咱们最锋利的刀,但刀往哪里砍,得由握刀的手来决定。这样,既能发挥赵胜的悍勇,又能确保他不会乱来。”

孔有德琢磨着,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安排,耿仲明离开了鹿儿岛,但没上前线,而是卡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所有的情报、指令、补给都要经过他。

赵胜在前线拼命,命脉却攥在耿仲明手里。

狠,真是狠。

但于公,这确实是最稳妥的部署。

于私……孔有德瞥了耿仲明一眼,这家伙,永远把自己的位置算得清清楚楚。

“行。”孔有德最终点了点头,“水俣交给你。那前线四千主力,就交给赵胜。李应元,你按计划,打八代,然后北上待命。”

“什么时候动?”李应元问。

“三天后。”耿仲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五月二十二日,宜出兵。打倭狗一个措手不及。”

---

次日清晨,赵胜住处。

门被推开时,赵胜刚换完药,进来的是耿仲明,一个人,没带亲兵。

“赵千总,伤如何了?”耿仲明笑容温和,在榻边坐下。

“劳将军挂心,好多了。”赵胜坐直身体。

“那就好。”耿仲明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摊开在榻上——是一份进军路线图和兵力配置。

目标:熊本城,以及熊本-八代之间的“预设战场”。主将:赵胜。兵力:四千。

他抬起头。

“王胡子死了,他手下那些弟兄也病倒了。”

耿仲明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赵千总,咱们都是从皮岛出来的,被孙传庭的火炮撵过,被曹变蛟的船追过,好不容易在这萨摩站稳脚跟。现在松平信纲在熊本组联军,要打过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将军要我带兵去打熊本?”赵胜声音平静。

“不完全是。”耿仲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李应元会佯攻八代城,把熊本的兵引出来。你的四千主力,秘密急进。是趁虚攻打熊本城,还是伏击他们的援军,要等我的指令。”

他盯着赵胜的眼睛:

“我会坐镇水俣,所有的眼睛和耳朵都连到我这里。你只管当好这把刀,我指哪儿,你就必须砍到哪儿,不准犹豫,不准问为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王胡子死了,你从丰后带回来的兄弟也‘病’了。赵胜,你现在除了我给你的这条路,脚下就是悬崖。这事办成了,熊本城里的东西,有你一份,从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办砸了,或者动了别的心思……”

耿仲明顿了顿,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彻底消失:

“你就不用回来了。我会告诉大帅,你赵千总力战殉国,死得壮烈。你那些留在鹿儿岛在‘养病’的弟兄,也会下去陪你,黄泉路上,不寂寞。”

屋内死寂。

赵胜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海鸟的鸣叫,还有港口起锚的号子声——那是李应元的水军在准备。

“我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耿仲明站起身,“这三天,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赵千总,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回头。”

他说完,转身离开,关上门,屋里又只剩赵胜一个人。

是啊,路是自己选的,还能回头吗?

他盯着榻上那份进军图,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彻骨的寒意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那就,杀吧!

从皮岛杀到济州岛,从济州岛杀到这萨摩。既然手上已经沾了血,那就一路杀到底。

杀到倭人怕,杀到他们不敢再提什么“讨逆军”。

杀出一条,能活着看到明天的路。

哪怕这条路的每一个转弯,都有人在背后牵着线。

他伸手,手指在地图上那个“预设战场”的位置,重重按了下去,仿佛能按碎什么看不见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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