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的灯光在烛龙号暗金色的舰体上,拉出流光。
没有誓师大会。
没有壮行仪式。
“夸父小队,登舰。”秦卫兵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如同一段系统指令。
布兰德最后看了一眼广寒宫的方向。
那双死灰色的眼瞳深处,再无半分留恋,只剩下燃尽一切的决绝。
他带领四名队员,步伐划一,踏入烛龙号的舰桥。
嗡!
舱门闭合,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跃迁引擎启动,曲率参数校准。”
“目标:归墟。”
“倒计时,十,九,八——”
布兰德被死死固定在驾驶席上,舷窗外的月球在视野中急速坍缩成一个点。
当倒计时归零。
空间本身发出了无声的哀嚎。
整个世界,连同光线与时间,被一只不可名状的巨手粗暴地揉成一团,朝着无限小的奇点疯狂塌陷!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拆解。
又在下一个普朗克时间内被暴力重组。。
烛龙号的舰体一颤,从曲率航行中被甩出,悬停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已抵达目标坐标。】
舰载人工智能的电子音响起。
但舰桥内,是生命迹象被抽离后的绝对死寂。
连维生系统的低沉嗡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包括布兰德在内,五名身经百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前顶级特工,此刻,集体失语。
他们的瞳孔扩张到生理极限,视网膜上倒映着大脑无法理解的恐怖绘卷。
喉结滚动,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有人握紧控制杆,合金因巨力而呻吟。
在烛龙号的前方,是一片墓地。
一片广阔无垠,吞没了视野尽头的星际墓地。
数以亿万计的战舰残骸,是沉默的幽灵,漂浮在深空之中。
它们形态各异。
有的狰狞,是扭曲的金属巨兽。
有的绚烂,绽放出森然的水晶结构。
有的甚至是一截庞大到足以遮蔽远方星辰的生物骨骸
无数文明风格,在此汇聚成沉默的死亡环带。
它们围绕着一颗早已熄灭僵死的恒星,进行着永恒而毫无意义的旋转。
这是一座用亿万文明的尸骸,为某个存在堆砌而成的纪念碑。
纪念着一场场,单方面的屠杀。
“操”一名队员从喉咙里挤出这个音节,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闭嘴。”
布兰德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地狱般的景象中撕开,太阳穴因极度的精神压迫而突突直跳。
“02号!启动广域扫描!分析残骸受损模式!”
“是是!”
那名队员身体一颤,手指在控制台上剧烈颤抖,连错三次指令。
很快,一组数据投影在主屏幕上,每个字符都仿佛能冻结灵魂。。】
【未检测到任何常规武器(能量、动能、爆炸)造成的损伤痕迹。】
【损伤模式判定:系统性格式化。】
格式化。
这个计算机术语,此刻却带来了让基因链都为之战栗的恐怖。
布兰德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03号!尝试接入最近的一艘残骸!调取它的舰载日志!”
“正在尝试连接成功!正在读取最后的数据流”
一片乱码闪过。
最终,在日志的末尾,只剩下三个被翻译成通用语的字符。
那字迹,仿佛浸透了跨越时空的无尽绝望。
【祂来了。】
“换一艘!”布兰德低吼。
“是!正在接入日志末尾记录相同。”
“再换!”
“相同”
“还是相同!”
一连接入上百艘不同文明的战舰残骸,得到的最终记录全都指向那三个字。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
仿佛在二十亿年前的某一天,这片星域的所有文明,都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在墓志铭上,刻下了同样的、无法抗拒的绝望。
咕咚。
舰桥内,不知是谁艰难地吞咽,声音大得吓人。
“总工的推测是对的。”
布兰德胸膛剧烈起伏,将肺里灼热的空气挤出,眼中的决绝燃烧得更加疯狂。
“这里不是战场。”
“是刑场。”
收割者,不需要战争。
祂们,只是在执行处决。
布兰德的目光扫过那片无尽的坟场,最终锁定在一具最为庞大的残骸上。
那是一头由黯淡星云物质构成的生物巨鲸。
即便已经死去,其身躯依然绵延上百公里,体表闪烁着死寂的星辉。
“目标,鲸落残骸。”布兰德指向那头巨鲸。
“我们登舰。”
“既然是来刨坟的,就找个最大的坟头。”
烛龙号灵巧地避开漂浮的碎片,缓缓靠近那头星云巨鲸。
登陆小队穿戴好外骨骼装甲,通过对接通道,踏入了巨鲸的体内。
!内部出乎意料的宽敞。
空气早已消散,只有一片凝固的死寂。
墙壁是某种玉质结构,还残留着温润的生物活性触感。
他们看到了这艘生物战舰的船员。
一些形态酷似水母的发光生物,静静悬浮在通道各处。
它们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时间仿佛在这里被定格。
身体早已干瘪,化作了轻飘飘的枯骨,形态却被完美地保存了下来。
一名队员的肩部不小心蹭到了一具悬浮的尸骸。
那尸骸无声地化作了最细微的粉尘,飘散在真空里。
队员的身体瞬间僵住,头盔里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保持阵型,向舰桥移动。”
布兰德镇定的声音,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热源。
他们很快抵达了位于巨鲸头部的舰桥。
舰桥中央,一个巨大的王座上,端坐着一具体型远超同类的、高达十米的“水母之王”。
它的尸骸保存得最为完好,半透明的躯体下,复杂的神经网络依旧清晰可见。
在它那早已化为枯骨的触须中,紧紧攥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那晶体,正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找到了。”
一名队员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步。
这显然是这艘船,乃至这个文明,最珍贵的东西!
布兰德却眉头紧锁,他头盔内的心跳读数,正在无规律地疯狂飙升。
他猛地抬手,制止了队员的靠近。
“04号,用机械臂去取。”
“是。”
一架小型无人机飞出,机械臂缓缓伸向那枚数据晶体。
就在机械臂即将触碰到晶体的一刹那。
异变,发生了!
那具端坐在王座的庞大尸骸,巨大的眼窝深处,骤然亮起两点猩红!
嗡——!
无形的精神巨浪轰然拍下,瞬间席卷了整个舰桥!
“啊——!”
四名队员齐齐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抱着头盔跪倒在地。
他们各自的hud上,生命体征读数在瞬间全部爆表,冲破了最顶端的红色警戒线!
布兰德同样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无形巨手攥住,要从颅骨中被硬生生撕扯出去!
无数混乱、绝望的记忆碎片化作洪流,冲进他脑海。
他看见了一个繁荣的文明在哀嚎。
看见了无数同伴在自己面前化为枯骨。
看见了来自灵魂最深处、对某个存在的,无尽的臣服与恐惧!
他的意志,正在被飞速侵蚀、瓦解!
“这就是失败者的怨念吗?”
布兰德的意识开始剥离,腥甜的液体从嘴角溢出。
他感觉自己就要被这股跨越了二十亿年的绝望所同化。
成为这片坟场中,又一个永恒的怨灵。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他的手,无意间死死攥住了胸甲内侧一个坚硬的、带着温度的物体。
那枚金色的鳞片!
纪九歌那空灵的声音,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骤然炸响:
“如果在归墟”
“你们遇到了无法抵抗的活物”
“就捏碎它。”
“它能让你们,看见真相。”
活物?
这明明是死物!
但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布兰德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调动全身的肌肉,狠狠捏碎了胸口的那枚鳞片!
咔嚓。
一声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眼的光芒。
温润柔和的金色光晕,从布兰德的掌心缓缓散开,瞬间笼罩了整个夸父小队。
那撕裂灵魂的精神冲击,在接触到金光的刹那,如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四名队员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瘫在地上,头盔里传来劫后余生般剧烈的喘息声。
布兰德也感觉浑身一轻,附骨之疽般的绝望怨念被彻底驱散。
然而,还不等他们喘息。
在金色光芒的笼罩下,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那具水母之王生前最后的记忆。
那是一片祥和的星空,一颗美丽的蓝色气态巨行星是它的家园。
突然。
一道阴影,遮蔽了星光。
一艘无法用任何已知物理学去描述的漆黑造物,缓缓从空间褶皱中浮现。
它没有引擎,没有舷窗。
通体漆黑,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表面布满了无法理解的、不断流转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纹路。
它并非实体,而是名为终结的概念本身,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仅仅是目睹其存在,那源于生命本能的终极绝望,就扼住了所有生物的咽喉。
布兰德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戴维斯会崩溃,为什么观察者会害怕。
因为,真相本身
就是最极致的绝望。
那,就是收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