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远房表哥李建军亲口跟我说的，他现在一到阴雨天就不敢跑夜路，后备箱里常年塞着半打黄纸和一把开过光的桃木梳，逢年过节还得去城郊的观音庙烧柱香。他总说，要是当年晚半小时出车，或者狠下心没载那个女人，后半辈子就不会活得这么 “小心翼翼”。
表哥是 2016 年开始跑长途货运的，那会儿他刚把家里的老平房翻新完，欠了一屁股债，就咬牙贷款买了辆二手解放牌货车，专跑我们县城到邻市的国道线。那段路我也坐过几次，前半截是新修的柏油路，过了清水河大桥，就变成坑洼不平的老国道，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零散的坟包，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货车的远光灯能撕开一点夜色。
表哥说，出事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民间说的鬼门开的日子。他本来想歇一天，货主却催得紧，说那车生鲜要是赶不上第二天早市，就得赔大钱。他没办法，下午五点多装完货，啃了两个馒头就往邻市赶。
前半段路顺风顺水，过了清水河大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手机信号也时断时续。他正拧开矿泉水瓶喝水，突然看见前方路边的荒草里，站着个穿白连衣裙的女人，正朝着他的车挥手。
表哥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女人站在这儿太危险。他后来跟我说，那会儿脑子里还闪过新闻里说的 “路边碰瓷”“抢劫货车” 的事儿，可凑近了一看，那女人身形单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怀里还抱着个用蓝布裹着的东西，看着像个婴儿，冻得直打哆嗦，实在不像坏人。
“师傅，能不能捎我一段？我要去前面的王家洼。”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哭腔，夜风一吹，表哥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王家洼就在老国道往前三公里的地方，是个早没人住的空村子，表哥跑这条路这么久，从没见过有人往那儿去。他本想找个理由拒绝，可瞥见女人怀里的 “婴儿” 动了一下，心就软了，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女人上车后，车厢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表哥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他从后视镜里打量那女人，发现她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却是不正常的殷红，而且自打上了车，她怀里的 “婴儿” 就没哭过，连动静都没了。
“妹子，你这孩子 咋这么乖？” 表哥没话找话，想缓解一下车厢里的压抑。
女人没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黑暗，声音还是那股轻飘飘的调子：“他累了，睡着了。”
表哥哦了一声，不敢再多问，脚下下意识踩了点油门，只想赶紧到王家洼把人放下。可奇怪的是，平时三分钟就能到的路，那天开了快十分钟，还没看见王家洼的影子。仪表盘上的导航也失灵了，屏幕上一片雪花，只有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偶尔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他心里开始发毛，偷偷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怎么按都开不了机。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无意间瞥到女人的脚 —— 那双脚竟然没沾到车座的地板，悬在半空，离地面还有一指宽的距离。
表哥的汗唰地就下来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开始抖。他想起老家老人说的 “鬼搭车” 的传闻，说有些枉死的鬼魂会在夜里拦车，要么是想回生前的住处，要么是想找个替身。他强装镇定，干咳了一声：“妹子，这路好像有点绕，我 我先靠边停一下，看看路。”
女人终于转过头，那张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惨白，她嘴角突然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师傅，不用停，快到了。”
话音刚落，表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味，不是路边荒草的霉味，而是像 像尸体腐烂的味道。这味道是从女人怀里的蓝布里飘出来的，他壮着胆子瞟了一眼，正好看见蓝布的一角滑落，露出来哪里是婴儿，分明是个掉了瓷的旧娃娃，娃娃的脸上还沾着黑褐色的污渍，看着像干涸的血。
“啊！” 表哥再也忍不住，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货车吱呀一声横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想推开车门跑，可副驾驶的车门像被焊死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女人缓缓抬起头，原本正常的眼睛里，眼白占满了整个眼眶，她怀里的旧娃娃突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尖锐又诡异，像指甲刮玻璃。“师傅，你怕什么？” 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变得粗哑又苍老，“我只是想回王家洼，看看我那被人害死的娃”
表哥后来回忆，他当时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的白裙子开始往下滴水，那些水落在车座上，竟然是暗红色的。女人的脸也开始变形，皮肤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猛地亮起，是他老婆打来的视频电话。手机屏幕的光一照，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怀里的旧娃娃也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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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趁机用胳膊肘撞碎车窗，连滚带爬地从车里逃了出来。他连货车都顾不上要，拼了命往清水河大桥的方向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才敢停下脚步。
后来是路过的路政车把他接走的，等他带着人回去找货车时，副驾驶的车门大开着，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那两半旧娃娃，还有一股散不去的腐臭味。更诡异的是，货车的油表显示满格，可发动机却怎么也启动不了，修车师傅拆开一看，说发动机里灌满了河水，早就锈死了。
表哥去邻市的派出所报了案，警察查了半天，只查到王家洼十年前确实出过一桩命案：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村口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死，肇事司机跑了，女人和孩子的尸体三天后才在河边被找到。那天正好也是农历七月十四。
这事过后，表哥在家躺了半个月，人瘦了二十多斤，逢人就说自己撞了鬼。村里的老人说，是他老婆的视频电话救了他，活人的阳气冲散了阴气。后来他找了个懂行的先生，先生给了他桃木梳和黄纸，说让他每次跑夜路都带着，还叮嘱他每年七月十四都要去王家洼的方向烧点纸钱。
现在表哥早就不跑长途了，在县城的物流园里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每天五点准时下班，绝不耽误。他说那辆报废的货车还停在老家的院子里，他没敢卖，也没敢拆，就那么放着，算是给那个女人的一点念想。
前阵子我回老家，还跟他一起去了趟观音庙。烧完香出来，他指着远处的清水河大桥，叹了口气：“你说这世上的事儿，真说不准。我现在看见夜里路边有人拦车，不管是谁，都一脚油门过去，再也不敢多管闲事了。”
我问他，那天晚上有没有后悔载那个女人。他沉默了半天，摇摇头：“也不算后悔，要是真能帮她找到当年的肇事司机，也算积德了。”
只是这话刚说完，旁边的香火旺了一下，一阵阴风突然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打了个旋儿，飘向了清水河大桥的方向。表哥下意识攥紧了兜里的桃木梳，脸色又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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