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周小树开始感到不适。
先是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锤子在里面敲打。
接着是恶心，中午勉强吃下去的几口饭全吐了出来。
到下午，他开始腹泻，一趟趟跑厕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体温时高时低，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出汗。
母亲给他喂了姜汤，擦了身子，但无济于事。
周小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流失，意识也渐渐模糊。
闭上眼睛，那些窗后的影子就在眼前晃动；睁开眼睛，又看到天花板上似乎有长发垂下。
傍晚时分，父亲从地里回来了，听了母亲的讲述，又看了周小树的样子，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脸色铁青。
“请杨公。”他只说了三个字。
杨公住在村子的最西头，是这一带有名的老人。
他不算道士，也不算法师，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懂得一些“事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的事情。
父亲背着周小树，母亲和王老坎跟在后面，一行人踏着暮色来到了杨公家。
那是间很旧的老屋，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杨公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到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是个精瘦的老人，背有些驼。
他看了周小树一眼，什么也没问，示意父亲把孩子背进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墙上贴着一些褪色的年画，桌上摆着几个陶罐。
杨公让周小树躺在竹榻上，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抽起了旱烟。
父亲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凌晨去学校，听到笑声，看到影子，回来就病了。
杨公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小树以为他睡着了，老人才缓缓开口：
“学校后面，以前是片乱坟岗。”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早些年，有些女娃生下来就没了，或者养不活，就用草席一卷，埋在那里。没人立碑，没人祭拜，年头久了，坟头都平了，但有些东西还在。”
他看向周小树，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这娃娃眼净，火头低，就撞上了。”
“你们听到的笑声，不是真在笑，是那些东西在模仿活人，它们忘了怎么笑，就只剩个样子。”
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
“能……能送走吗？”父亲问，声音干涩。
杨公没回答，只是起身，从一个陶罐里抓了把什么东西。
像是米，又混着别的谷物。
他走到屋角，那里有个小小的神龛，供着一尊钟馗。
老人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开始低声念诵什么。
周小树听不清词句，那语言古老而拗口，不像是当地方言。
他一边念，一边将手里的谷物撒在地上，撒成一个奇怪的图形。
屋里没有风，但油灯的火苗开始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
杨公转过身，走到周小树身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周小树后来才知道那是符纸，用食指蘸了碗里的清水，在纸上画着什么。
画完，他将符纸在油灯上点燃，灰烬落入另一个盛满清水的碗中。
“喝了。”杨公将碗递到周小树嘴边。
水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混了香灰和草药。
周小树勉强喝了几口，剩下的被杨公洒在他头上、肩上。
做完这些，杨公又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抽烟。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烟锅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今晚让他睡这儿。”老人最后说，“明天早上来接。”
周小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那碗水的作用，也许是这一整天的惊吓和病痛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杨公低沉的念诵声中，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这一次，没有噩梦。
他睡了很久。
中间似乎醒来过一两次，迷迷糊糊看到杨公还坐在小板凳上抽烟，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然后又沉沉睡去。
等他再次真正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射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光斑。
周小树眨眨眼，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头疼消失了，恶心的感觉没有了，浑身的酸痛也不见了。
他从竹榻上坐起来，环顾四周。杨公不在屋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杨公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粥。
看到周小树坐起来，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碗递给他。
“吃吧。”
粥是普通的白粥，但周小树吃得格外香，一碗粥下肚，他感觉自己完全活过来了。
父母和王老坎来接他时，看到他的样子都松了口气，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睛也有了神采，和昨天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判若两人。
父亲要给杨公钱，老人摆摆手：“买点香烛纸钱，到学校后面烧了。以后天不亮，别让孩子往那边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学校建在那种地方，本来就不妥。但这话，说了也没用。”
周小树休息了两天，才回到学校。
白天的学校看起来平常无奇：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老师在教室里讲课，阳光洒在斑驳的墙面上。
但周小树再也不在天黑后靠近那里，即使是白天，他也尽量避开教学楼的侧面。
赵大河后来承认，那天凌晨他也听到了笑声，所以才那么害怕。
但他没敢告诉任何人，直到周小树出事。
关于学校后面的乱坟岗，周小树后来从一些老人口中陆陆续续听到更多。
那是解放前就有的地方，饥荒年代埋的人最多，其中确实有不少女婴。六七十年代建学校时，推平了坟头，但有些尸骨可能没清理干净。
1997年，周小树小学毕业，去了镇上的中学读书，再也不用在天不亮时经过那所小学。
同年，那所小学因为生源减少被合并，校舍空置了一段时间，后来被改建成仓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