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光束中剧烈地颤抖,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某种难以言说的冲动让他抬起手,将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了二楼的窗户。
锈迹斑斑的铁皮手电筒发出昏黄的光,光束穿过黑暗,打在二楼的窗户上。
第一扇窗,空的。
第二扇窗,空的。
第三扇……
周小树的手停住了。
在第三扇窗户后面,有东西在动。
不,不是东西,是影子,人的影子。
光线太暗,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挤在窗前,都是长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晃动。
笑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周小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想移开光束,想转身逃跑,但身体像被钉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几个晃动的影子。
其中一个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缓缓地,非常缓慢地,转向了他的方向。
周小树看到了脸的轮廓,但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那影子静止了几秒钟,然后,笑声变了。
从咯咯的轻笑,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压抑的啜泣。
其他几个影子也开始转向他,他们的动作同步得诡异,就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
“跑。”
一个声音在周小树脑子里尖叫。
“快跑!”
这次他听懂了。
周小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随即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不是往回跑,不是来时的路,那个方向太黑,太远。
他朝着学校不远处那点微弱的希望狂奔:小卖铺。
小卖铺在学校的东北方向,大约三百米的距离。平日里这段路周小树跑起来不用一分钟,但此刻,在黑暗和恐惧中,这段路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枯草绊脚,土坑崴脚,他好几次几乎摔倒,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稳住身体。
手电筒的光束随着奔跑剧烈晃动,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随即又投入黑暗,周而复始。
他不敢回头。
但就在接近小卖铺、已经能看到那栋平房模糊轮廓时,鬼使神差地,周小树扭头朝教学楼方向看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束也随着这一转头扫了过去。
光,照到了二楼的窗户。
窗户后面,那几个影子还在。
她们的脸贴在玻璃上,这次周小树看清楚了,她们确实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般的凹陷,对应着眼睛和嘴巴的位置。
长发如枯草般垂落,在玻璃上铺开。
她们一动不动,面朝着他奔跑的方向。
然后,中间那个影子抬起了手。
一只苍白的手掌按在了玻璃上,五指张开,指尖在玻璃上缓缓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啊——”
周小树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成调的尖叫。
他转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小卖铺,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也顾不上了。
小卖铺的门是绿色的铁皮门,上面用红漆写着“王记小卖部”。
周小树冲到门前,用拳头疯狂地砸门。
“舅舅!开门!舅舅!救命啊!”
砸门声震天响,铁皮门发出哐哐的巨响,仿佛随时会被砸倒。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了动静,拖鞋拖地的声音,门闩拉动的声音,然后是门开了一条缝。
“谁啊?大半夜的——”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是周小树的远房舅舅王老坎。
看到周小树的瞬间,王老坎的表情变了,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警惕。
“小树?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王老坎的目光在周小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扫向他身后的黑暗,这才一把将他拉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迅速上了闩。
小卖铺里弥漫着烟味、霉味和廉价糖果混合的气味。
货架上堆满杂货,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投下摇晃的光影。
王老坎把周小树按在柜台边的木椅上,蹲下身仔细看他的脸。
周小树还在发抖,牙齿打颤得咯咯作响,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几乎看不到虹膜的颜色。
“见鬼了这是……”王老坎低声嘟囔,转身从热水瓶里倒了一碗热水,递到周小树手里,“喝点,慢慢说,怎么回事?”
周小树的手抖得太厉害,碗里的水洒出一大半,烫到了手背,他却毫无知觉。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气声。
“不急,不急。”王老坎又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你在哪儿?学校?”
周小树用力点头。
“看到什么了?”
“笑……笑声……”周小树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二楼……窗户……人影……”
王老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朝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回头看着周小树:“几个?”
“三……三个。”周小树说,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进喉咙,他才感觉自己稍微活过来一点,“女孩……长头发……在笑……”
王老坎没再问话,他在柜台后来回踱步,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小树注意到舅舅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天色开始由墨黑转为深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渐渐地,外面有了人声。
天亮了。
周小树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仍未散去。
他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笑声,那些贴在玻璃上的苍白手掌,那些没有五官的脸。
“你今天别上学了。”王老坎终于开口,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我送你回家。”
王老坎推出他那辆破旧的白行车,让周小树坐在后座。
清晨的山村已经苏醒,炊烟袅袅,行人往来,一切都显得平常而安宁。
但周小树紧紧抓着车座,身体僵硬,不敢回头看学校的方向。
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个熟人,王老坎简短地打招呼,没说多余的话。
周小树把头埋得很低,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脸。
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周小树被王老坎送回来,她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小树你脸色怎么……”
话没说完,周小树就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冲进屋里,一头扎进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姐,有点事。”王老坎在院子里低声对周小树的母亲说着什么,周小树听不清,也不想听。
被子里的黑暗让他感到一丝安全,尽管那黑暗也让他想起了教学楼的窗户。
母亲进来了,掀开被子,手探上他的额头,冰凉的手让他打了个激灵。
“没发烧啊……”母亲喃喃道,但周小树的脸色让她忧心,“到底怎么了?大河呢?”
“大河去学校了。”王老坎站在门口,“小树在学校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她没有再多问,只是给周小树掖好被角,走出去和王老坎继续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周小树只捕捉到几个词:“……老坟……女娃……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