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死的那天早晨,走廊里响起了铃铛声。
赵秀云站在县医院三楼产科病房外的走廊上,看着那位姓王的保安大姐提着铜铃从东头走到西头。
铃铛不大,黄铜色,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王大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铃铛发出“叮——当——”的声响,不急促,也不拖沓,就像在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
那时赵秀云还不知道这铃铛的意义,她只是来探望二姑周春梅的。
昨天下午喝下农药的女人,此刻正躺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
“秀云来了。”赵秀云的丈夫周建国从病房里出来,眼圈发黑,“二姑她怕是撑不过今天了。”
病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赵秀云透过门玻璃看见二姑瘦小的身体躺在白色被单下,一动不动。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玻璃瓶,标签上“敌敌畏”三个字格外刺眼。
“姑父呢?”赵秀云低声问。
“昨天送医院后就没见人影。”周建国咬牙切齿,“听说又去打牌了。”
这不是周春梅第一次自杀。
去年她也喝过一次农药,量少,救回来了。张大力也就是那个赵秀云应该叫姑父的男人,在病床前跪着哭了一夜,发誓再也不打她了。
周春梅信了,出院后跟着他回了家,三个月后,她左臂骨折,说是摔的,但镇上卫生所的医生偷偷告诉周家人,那是钝器击打造成的。
铃铛声又响起来了。
王大姐折返回来,这次是从西往东走。
铜铃在她手中规律地摇晃,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在绿色墙裙和白色墙壁上,变得有些空洞。
赵秀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怀孕七个月了,最近总是容易疲惫。
“那保安为什么摇铃铛?”赵秀云问。
周建国摇摇头:“医院的老习惯了。说是以前缺医少药的时候,有铃医摇着铃走街串巷给人看病。后来医院建起来,就留了这个规矩,每天早上摇一圈,安神用的。”
正说着,病房里突然响起监测仪的尖叫声。
医生护士冲了进去,赵秀云和周建国被挡在门外,只能透过玻璃看见一群人围着病床忙碌。
十分钟后,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周家人摇了摇头。
周春梅死了。
王大姐的铃铛恰在此时摇到了病房门口。
叮当,叮当,叮当。
三声之后,她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病房门牌号,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月后
赵秀云第一次闻到那味道,是在自家厨房。
那时她怀孕八个月,正艰难地弯腰从碗柜里取盘子。
一股淡淡的、甜中带苦的气味钻进鼻腔,像过期的糖浆混着某种化学药剂,她直起身,四下嗅了嗅。
气味消失了。
“建国,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晚饭时她问丈夫。
周建国从饭碗里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有啊,是不是油烟机没洗干净?”
赵秀云摇摇头,没有再说。
那味道太熟悉了,她一定在哪里闻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第二天下午,她在阳台上晾衣服时,那味道又来了。
这次更浓一些,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打开了一个小瓶子。
甜苦的气息裹挟着某种刺鼻的酸涩,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栏杆干呕了几声,再抬头时,气味又不见了。
到了第五天,情况开始恶化。
气味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一天能闻到三四次。
而且每次持续的时间变长了,从几秒钟延长到半分钟、一分钟。
味道也越来越浓,浓到赵秀云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农药瓶子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
周建国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他检查了厨房所有柜子,挪开了客厅所有家具,甚至掀开了卧室床垫。
什么都没有。
“秀云,你是不是太累了?”晚上,周建国小心翼翼地问,“怀孕后期压力大,可能会出现幻觉……”
“不是幻觉!”赵秀云打断他,声音尖厉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真的闻到了!就是农药味!和二姑喝的那种一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对,就是那个味道。
一个月前在医院病房里,那个空玻璃瓶散发出的、甜苦刺鼻的气息。
敌敌畏。
二姑周春梅喝下去的东西。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他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他说。
当天晚上,赵秀云被噩梦惊醒。
梦里她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两边是无数扇紧闭的门。
走廊尽头有光,她朝光走去,脚下却越来越沉重。
低头一看,地板上漫起了暗红色的液体,粘稠的,带着铁锈味。
不是血,是稀释过的农药,那种兑了水准备喷洒的农药。
然后她看见了周春梅。
二姑站在走廊尽头的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火化时穿的就是这件。
她的嘴角有白色泡沫,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她朝赵秀云伸出手,手指弯曲成奇怪的形状。
“冷……”周春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好冷……”
赵秀云想跑,脚却被地上的液体粘住了,她低头挣扎,再抬头时,周春梅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王大姐,那个医院的保安。
她提着铜铃,一下一下地摇着,朝赵秀云走来,铃铛声在梦里异常清晰。
叮当。叮当。叮当。
赵秀云惊醒了,满头冷汗。
卧室里一片漆黑,身边的周建国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鼾声。
她刚想松口气,那股味道就涌了上来。
这次不再是淡淡的、转瞬即逝的气息。
浓烈的农药味充满了整个卧室,甜得发腻,苦得刺喉,像有人把整瓶敌敌畏倒在了她的枕头上。
赵秀云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直流。
“建国……建国!”她推搡着丈夫。
周建国迷迷糊糊地醒来:“怎么了?”
“味道……你又没闻到吗?”
周建国坐起身,用力吸了几口气:“没有啊。秀云,真的什么都没有。”
赵秀云哭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那种只有自己能感知到的、无法与他人分享的恐怖。
周建国打开灯,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和浮肿的眼睛。
最近一个星期,赵秀云瘦了五斤,眼下的乌青像是被人打过。
她总是一惊一乍的,吃饭时会突然停下筷子,侧耳倾听什么;睡觉时会突然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黑暗的角落。
“明天我们去妈那儿。”周建国下定决心,“奶奶可能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