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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正午 2(1 / 1)

我心里咯噔一下,堂姐结婚我是记得的,三年前,在城里办的宴席,她穿了一身特别好看的中式礼服,就是红色的,上衣下裙,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

当时还听婶子们夸,说料子好,做工贵。

此刻盆里浸泡着的,依稀就是那套衣服,只是没了当初的光彩,红得晦暗,湿漉漉地堆在一起,像一团没有生气的肉。

她洗得非常用力,非常仔细,领口,袖缘,前襟,反复搓揉,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极难清洗的污渍。

盆里的水已经变得浑浊,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色。

井绳和轱辘静静垂着,黑洞洞的井口就在她身后咫尺之遥。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一响,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明明太阳烤得人皮肤发烫。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快步离开,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那“唰、唰”的搓洗声却像粘在了耳朵里。

从那天起,只要日头快到正中,堂姐就会准时出现在井台边,端着那个红盆,盆里是那身旧红衣,沉默地,用力地搓洗。

盆里的水永远洗不干净似的,总是很快变得浑浊。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专注,但那种专注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偏执,看得人心里发毛。

没人敢去问她,连她最亲的父母,也只是远远看着,脸上布满愁苦和恐惧。

村里关于“正午阴”的恐惧,因为堂姐这怪异的举动,陡然变成了切近的、实实在在的恐怖。

人们不再只是口耳相传那条禁忌,而是亲眼看见了某种应验。

正午时分,村子真正陷入了死寂,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只有老槐树下,那单调而执拗的“唰、唰”声,日复一日,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堂姐自己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她以城里工作忙为借口,推迟了返程。

她开始回避亲戚邻居,除了正午洗衣,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老屋里。

她的脸色原本是健康的白皙,现在却透出一种久不见光的、瓷器般的冷白,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

有次我近距离看见她,发现她那双总是冷静清澈的眼睛,瞳仁似乎比以前黑了些,也深了些,看人的时候,目光有点直勾勾的,少了暖意。

她说话的语调也慢了,有时会走神,答非所问。

最让人不安的是,她偶尔会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含混不清,但有人隐约听见几个词,好像是“洗干净……就没事了……总会干净的……”

村子里的每个人都人心惶惶,三叔公衰老得更快了,他不再蹲在门口,而是整天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对着墙上泛黄的祖先画像发呆,嘴里喃喃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有胆大的后生私下嘀咕,说是不是请个懂行的来看看,但立刻被老一辈厉声喝止,说这种事情,沾惹不得,越碰越麻烦,只能等它自己过去。

可怎么过去呢?

堂姐的红衣,似乎永远也洗不完。

事情在一个异常闷热的午后走向了难以预料的方向。

那天,乌云早早聚拢,天空是泛着锈迹的黄铜色,压得很低,没有风,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

正是最让人心慌的阴阳糊汤的时辰。

堂姐和往常一样,端着红盆,走向井台。

乌云缝隙里漏下的天光惨白,照得井台一片不自然的亮。堂姐蹲下,开始洗衣。

唰,唰,唰。

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村里的狗,从早上开始就异常焦躁,此刻全都缩在窝里发抖,一声不吭。

几乎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又忍不住留一道缝隙,惊恐地窥视。

堂姐洗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从井里打上来时清亮,一浸入红衣,就迅速变得污浊。

她的动作越来越用力,肩膀耸动,手臂机械般地来回,仿佛不是在洗衣,而是在与什么无形的怪物角力。

她的嘴唇翕动着,依旧在自言自语,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断续地飘过来:“……不对……还有……怎么还有……要洗干净……必须……”

乌云越来越厚,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明明是正午,却像提前进入了黄昏。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就在这时,堂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盯着盆里的红衣,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极其缓慢地,用两根手指,从衣服堆的深处,捏出了一个东西。

又是一个纸人。

比上次那个更小,更粗糙,但同样是红纸剪的,墨点勾出的五官歪歪扭扭。

不同的是,这个纸人不是湿的,而是干巴巴的,紧紧贴在一块红色的衣料上,像是从衣服内衬的夹层里被洗出来的。

堂姐捏着那个小纸人,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了,是一种极度的困惑,混合着某种逐渐苏醒的、深沉的惊悸。

她看着纸人,又看看盆里污浊的水和暗红的衣服,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突然,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小纸人甩开。

纸人轻飘飘地落在井台边的湿地上。

她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然后死死地盯住了那口井。

黑洞洞的井口,沉默地对着她。

她一步步后退,撞翻了红盆,污浊的水泼了一地,那身湿透的旧红衣也滑落出来,瘫在泥水里,红得触目惊心。

她退到老槐树干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目光却无法从井口移开。

天空一声炸雷,惨白的电光骤然亮起,瞬间照亮了她苍白如鬼的脸,也照亮了井台、老槐树,以及地上那瘫软的红衣和旁边那个小小的、诡异的红纸人。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就变得滂沱。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迷蒙。

透过狂泻的雨帘,我看见堂姐依旧僵立在槐树下,望着井的方向,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而井口深处,在那雷光电闪的刹那,我恍惚似乎看到,有什么比墨还黑的东西,悄然缩回了无尽的黑暗里。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放晴了,堂姐发起了高烧,胡话不断,被紧急送去了县医院。

那身旧红衣和红盆凌乱地留在井台边,后来不知被谁悄悄收拾走了,或许是三叔公,或许是堂姐的父母。

井台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青石缝里的苔藓绿得发亮,那口井幽深如故。

堂姐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时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那种直勾勾的、冰冷的偏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重的疲惫。

她绝口不提那口井,不提那身红衣,也不提纸人。

对旁人的试探询问,她只是摇头,闭紧嘴唇,脸色苍白。

她很快收拾行李,返回了省城。

车子驶离村庄时,没有人目送,家家户户都安静得出奇。

村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正午时分,村子依然死寂。

偶尔有不懂事的孩子想往外跑,会被大人狠狠拽回,低声呵斥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真实的颤抖。

狗依然会在那时对着井台呜咽。

堂姐再也没有回来过。

只是听说,她在城里依然做医生,工作出色,生活正常。

那口老井,后来被三叔公带着人,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牢牢封住了,缝隙还用混合了朱砂和香灰的泥浆糊死。

封井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影子。

三叔公穿着最旧的衣服,仪式做完,他看着被封死的井口,哑着嗓子,对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村里人说:

“有些东西,不该见光。见了,就沾上了。正午的太阳,照得见万物,也照得见……别的。规矩传下来,总有它的道理。别不信。”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比青石板还重。

老槐树依旧年年发芽,岁岁枯荣。

而我,每次不得已必须在正午时分路过村口,总会下意识地远远绕开那一片区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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