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
1998年秋,东北山村,10月末的东北清晨,霜气已经重得像一层薄纱。
王树生缩着脖子跟在父亲王大山身后,手里那把镰刀对他来说还是太长太重了些。
玉米田在晨光里泛着枯黄,秸秆挺得像一群垂死的士兵。
“看准了根儿,斜着下刀!”王大山第三次重复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压着火,“都十四了,割个苞米秆都割不利索!”
王树生抿着嘴没吭声,他右手虎口昨天就磨出了水泡,今天一握镰刀就钻心地疼。
偏偏这垄玉米长得歪七扭八,他一下刀,不是砍歪了就是留了半截茬子。
父亲又骂了两句难听的,他索性把镰刀往地上一扔。
“不干了。”声音不大,但足够王大山听见。
“你说啥?”父亲转过身,脸黑得像锅底。
“我说我不干了。”王树生退了两步,转身就往田埂上跑。
身后传来父亲的怒骂和妹妹小麦的哭声,那丫头一直坐在田头玩土坷垃。
他折回去,一把抱起六岁的小麦,头也不回地往山坡上爬。
“哥,爸生气了……”小麦怯生生地说。
“让他气去。”王树生咬着牙说,他心里憋着一团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感觉他熟悉,每次这样憋闷的时候,总会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山坡上是片松树林,疏疏落落的,藏不住什么。
他把小麦放下,捡了几颗松塔哄她。
电子表显示8:50,还有十分钟闹钟就该响了,他得回家写作业,这是母亲定的规矩。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松针照得一根根发亮。
王树生喜欢这种明亮,亮堂的地方那些东西就少些。
可就在他转头看向小麦的瞬间,余光里有个东西动了。
他猛地回头。
松林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松后面,一个黑影正缓缓移出来。
王树生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个人形的黑影,两米四五的高度,比他见过的任何成年人都要高出一大截。
但最恐怖的并非它的高度,而是它的黑,那是种纯粹的黑,在上午八九点钟灿烂的阳光下,黑得像个缺口,像天地间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
阳光照在它身上,没有反射,没有高光,光线仿佛被吞了进去。
它脚下也没有影子。
它是实体。
王树生能确定这一点,轮廓清晰,边缘锐利,但那黑色浓稠得仿佛能滴下来。
他看不见它的脸,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两个更深的黑洞,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小麦还在他脚边玩松塔,完全没注意到。
王树生动不了,不是吓傻了的那种动不了,是身体真的被钉住了。
他试着挪动手指,连指尖的颤动都做不到,喉咙发紧,想喊小麦快跑,声带却像被冻住了。
那东西就站在二十米外的松树下,一动不动。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王树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小麦哼起了儿歌,声音脆生生的,和眼前这一幕割裂得可笑。
阳光越发亮了,松林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可那黑影的黑色没有丝毫变淡。
它就像个活着的影子,但影子不该是实体,不该在正午般的阳光下存在。
电子表的闹铃突然响了。
9点整,尖锐的滴滴声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就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黑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从浓黑变成深灰,再变成半透明,最后融进空气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王树生猛地吸进一口气,肺叶火辣辣地疼。
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他几乎是同时弯腰抱起小麦,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
小麦被吓得大哭,松塔撒了一路。
田里的父亲看见他这副模样,骂声卡在喉咙里。
“有……有东西……”王树生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山上……黑的……”
王大山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紧:“又瞎说啥?”
“真的!两米多高,黑得……”王树生找不到词形容,“黑得能把光吸进去!”
父亲沉默了几秒,朝山坡方向啐了一口:“那山下埋的都是你太爷太奶,能害你?指定是你自己心里不痛快,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没说错。
山坡下确实是一片坟茔,王家祖祖辈辈都埋在那里。
可王树生知道,坟地里出来的东西不是那样的。
他从小就能看见那些,半透明的,飘忽的,在夜里出现的。
从没有一个像今天这个,在烈日下实体般存在,黑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件事后来再没人提起,王大山不许家里人说,说多了招晦气。
王树生也不再提,只是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在白天独自上山。
2015年冬,河北承德
17年过去,王树生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
他在承德下面一个县的物流公司当调度,公司刚搬了新场地,一片推平了山坡整出来的空地。
工人们私下里说,推土机推的时候,挖出了不少白骨和朽木,老板请人做了法事,但没几个人真的放心。
宿舍是二层小楼,一楼办公,二楼住人。
这天晚上,同宿舍的老李回家了,整层二楼就剩王树生一个人。
晚上九点,他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灯关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门是他亲手锁的,两道锁,拧了两圈。
他有这个习惯,从小就有,锁上门才觉得安全。
九点零八分,门把手动了。
王树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清楚地看见那铜质的把手缓缓向下转动,没有声音,但转动角度清晰可见。
接着,门向内开了。
不是猛地推开,是匀速的,平稳的,开到一米五左右的宽度,停住。
走廊的灯光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梯形的光区。
而在那光里,一个黑影弯着腰,跨过了门槛。
王树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还是那个高度,两米四五,得弯腰才能进门。
还是那种纯粹的、吸光的黑。
它站在床尾两米外,这次王树生看清了它的轮廓,肩膀宽阔,四肢修长,但那黑色抹去了一切细节,没有衣物纹理,没有皮肤质感,只有一团人形的浓黑。
身体又动不了了,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连那种喉咙被扼住的感觉都分毫不差。
但王树生这次没完全慌。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怪事,也摸索出一些应对的法子。
村里那位活了九十九岁的赵太爷去世前,拉着他说了整整半个月的话,那些话当时听不懂,现在却一句句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他在心里默念赵太爷教过的四字口诀,一遍,两遍,三遍。
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那不是他自己的思维,而是一个更沉、更稳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你今天敢动他,我们就动你。”
这话不是威胁,是陈述。
王树生知道这声音是谁,赵太爷说过,他们王家祖上救过一位游方的僧人,僧人留下了庇护,代代相传。
他以前半信半疑,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庇护的存在。
黑影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树生能听见楼下调度室传来的模糊说话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膜,遥远而不真实。
眼前的黑影是唯一的真实,那种黑像要渗进他的视网膜里。
大约过了十分钟,王树生用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9:08跳到了9:18。
黑影开始变淡。
和十七年前一样的过程。
从实体到虚影,从浓黑到透明,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门缓缓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复位。
王树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第一个动作是拧亮床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