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辽宁抚顺
虎台中学废弃已经二十余年,但关于它的传闻,从未在抚顺人的茶余饭后消失过。
尤其是那些曾在里面读过书的人,提到“虎台”二字,脸色总会微微一变,随即摆手不愿多谈。
坊间流传的说法是:人气鼎盛的地方一旦荒废,便容易聚敛些不干净的东西,学校更是如此。
白天书声琅琅,孩童阳气旺盛尚能压制,入夜人去楼空,那些被深埋地下的、被遗忘的,便会悄然苏醒。
虎台中学的前身,本地老人都知道,是老虎台矿区一片无主的乱葬岗。
五六十年代建校时,工程队确实挖出过不少零散骸骨,但出于工期与成本的考虑,校方并未彻底清理,只是简单处理表层后,便浇筑了厚重的水泥地基,将数栋教学楼稳稳压在了上面。
自此,这所原名抚顺市第四十七中学的学校,便在“虎台”这个带着煞气的名字下,开始了它数十年的怪异历程。
1997年,5月6日,星期二。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初三(四)班教室里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槐树影影绰绰,天色有些阴郁。
突然,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惨叫撕裂了宁静。
那声音极短促,像是被人猛然掐断了喉咙,尾音扭曲着消失在教学楼尽头的方向。
全班学生愕然抬头,面面相觑。
靠门坐的男生赵志强最先反应过来,推开椅子跑了出去。几个胆大的同学也跟在他身后。
走廊空旷,声控灯因为脚步声次第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那叫声的余韵似乎还粘在冰冷的墙壁上。
“好像是女厕所?”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说,手指向走廊东侧尽头。
那里是旧楼的女厕,因为设施较老,平时使用的人不多。
赵志强走到厕所门口,里面没开灯,昏暗一片。
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异味飘了出来,像是铁锈混合了某种陈腐的湿气。他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回应。
他按下门边的开关,老旧的日光灯管挣扎着闪烁几下,终于亮起,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勉强照亮了内部。
下一秒,赵志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跟来的几个学生探头望去,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厕所最内侧的隔间门口,悬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裙的女生,脖子套在从上方水管垂下的跳绳里,身体微微晃荡。
她的脸朝向门口,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眼球凸出,死死盯着天花板的方向,舌尖从齿间挤出少许。
她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与某种诡异的狰狞之间,与生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判若两人。
是周晓芸。
闻讯赶来的班主任张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看到悬挂身影的瞬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他强忍恐惧,嘶哑着嗓子驱散越聚越多的学生:“回去!都回教室去!别看!”
混乱中,学校领导匆忙赶来,封锁了现场,紧急通知全校提前放学。
刺耳的救护车和警笛声先后划破校园上空的阴云,接走了几位当场昏厥或精神崩溃的学生与老师。
周晓芸的父母接到通知赶到学校时,只看到被白布覆盖的担架从楼里抬出。她母亲的哭嚎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
关于周晓芸的死,官方很快给出了“因学业压力自缢”的结论。
但私下里,另一种说法在学生间隐秘流传:五一假期,周晓芸曾跟要好的女同学孙莉莉多次出入市区的歌舞厅。
有一次,孙莉莉社会上的男朋友和他的几个朋友也在场。
他们灌周晓芸喝下了掺了药的酒,之后以送她回家为名,将她带到了一家偏僻的招待所。
假期结束后,周晓芸变得越发沉默阴郁,最终走向了厕所那根冰冷的跳绳。
传言无从证实,校方极力压制。
然而,自那天起,虎台中学的氛围彻底变了。
先是守夜的保安报告,深夜总能听见二楼有隐约的哭声,尤其是女厕所附近。
前去查看却一无所获,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接着,有住宿生在晚自习后发誓,看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旁,站着一个穿蓝白校服裙的模糊影子,一动不动面朝窗外,等壮着胆子走近,影子又消失了。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关于歌声的传闻。
周晓芸生前最喜欢音乐课,尤其爱唱那首《送别》。
据说,在她死后不久,每逢深夜,二楼女厕所附近便会飘出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正是《送别》的调子。
起初没人敢去验证,直到几个高二的顽劣男生,在打赌逞能之下,半夜溜进教学楼。
他们战战兢兢来到二楼,走廊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勉强映出轮廓。
就在他们靠近女厕所时,其中一个叫王浩的男生突然停下,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听……”
极细微的,仿佛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飘来女声的哼唱。
“长亭外……古道边……”
声音缥缈,调子却准确无误。
几个男生汗毛倒竖,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几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逃离了教学楼。
事后,王浩连续高烧三天,梦里反复出现一个悬挂的人影和幽怨的歌声。
这件事悄悄传开后,竟衍生出一个更邪门的说法。
如果在午夜一点之后,独自前往周晓芸去世的那层楼,轻轻哼唱《送别》,很快,就会有一个女声加入,与你合唱。
当然,没人敢去尝试这个致命的游戏,直到那些为了流量不惜铤而走险的网络主播出现。
2002年,4月,清明节前后。
虎台中学已于两年前搬迁至新址,旧校区彻底废弃。
锈蚀的铁门挂着锁,围墙斑驳,玻璃残缺,院内荒草丛生。
然而,它的名声却更响了,成为不少寻求刺激的年轻人夜间探险的目标。
4月5日,清明节当晚,三个东洲区另一所中学的男生,刘鑫、李闯、吴飞,瞒着家人聚在一起。
他们都是十六七岁,血气方刚,对虎台中学的传闻既害怕又好奇。
“听说半夜唱歌那个事了吗?”刘鑫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敢不敢去试试?”
“有啥不敢的!”李闯个子最高,拍着胸脯,“都是编出来吓人的。我哥说他们以前晚上翻进去玩过扑克,屁事没有。”
吴飞有些犹豫:“我爸说那地方以前是坟地,邪门……”
“得了,就你胆小。”刘鑫激他,“不去以后别跟我们玩儿。”
最终,三人达成一致,晚上十点多,他们带着手电筒,偷偷溜到虎台中学旧址后方。
那里有一段矮墙,砖石松动,很容易翻越。
跳进院子,荒草没过脚踝,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远处矿区稀疏的灯火提供不了多少照明,月光被云层遮掩,时明时暗。
“就、就这儿啊?”吴飞的声音有些发抖。
“走,进去看看。”刘鑫打头,推开虚掩的楼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楼内比外面更黑,混合着尘土、霉菌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手电光柱扫过布满涂鸦的墙壁、散落一地的废纸和破烂桌椅。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回响,仿佛有别人在跟着走。
“在二楼,以前初三那层。”刘鑫记得听来的细节。
二楼走廊同样破败,手电光晃过,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
一些教室的门歪斜着,里面黑黢黢的,空气冰凉,穿堂风似乎比楼下更猛,吹得人后颈发凉。
他们找到了那间传说中的女厕所。
门半开着,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就……就在这儿唱?”李闯咽了口唾沫,之前的豪气消散了不少。
“不是说一点之后吗?”吴飞看了看电子表,绿幽幽的屏幕显示23:47,“还差十几分钟。”
“等呗。”刘鑫靠在对面的墙上,心跳得厉害,却强作镇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野狗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