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西南地区那所知名大学的暑假,校园空了大半。
蝉鸣聒噪,烈日炙烤着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女生宿舍楼。
这栋四层建筑墙皮斑驳,爬满了爬山虎,像一株巨大的、沉默的植物。
维修地下室的通知贴出来有些日子了。校外来的民工进驻了宿舍区,他们的临时工棚搭在宿舍楼后边的空地上。
这群男人皮肤黝黑,身上总带着汗水和水泥混合的气味。
他们中的大多数沉默而本分,但总有一两个眼神游移。
八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异常闷热。
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四楼更是几乎全空,只有414寝室还亮着微弱的台灯光。
那是外语系的赵晓雯,她因为要准备一项重要的翻译资格考试,申请了暑期留宿。
凌晨一点左右,台灯还亮着,赵晓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打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她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裙,拖鞋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没有注意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叫王德贵的民工。
三十多岁,身材粗壮,脸上总挂着一种近乎迟钝的憨笑,但工友们私下里都说他“心眼歪”。
他白天在宿舍楼里干活时,几次看见赵晓雯独来独往,心里那股邪火就烧了起来。
赵晓雯从卫生间出来,正低头想着复习题,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捂住嘴巴。
浓烈的烟臭和汗酸味灌入鼻腔,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向414寝室的方向。
钥匙早就被王德贵白天偷配了,他负责维修四楼的水管,有机会拿到备用钥匙。
那一晚,414寝室成了地狱。
王德贵是个愚昧而残忍的人。
折磨持续了数个小时,最后,也许是害怕罪行暴露,也许是某种扭曲的聪明,他决定伪装现场。
他用寝室里晾衣服的尼龙绳套在赵晓雯的脖子上,把她吊在了上铺的床栏杆上。
女孩的眼睛瞪得极大,充血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下方,盯着那个正在笨拙擦拭地面的男人。
血,很多血,从她身下渗出,浸透了廉价的复合地板,渗进水泥地面。
王德贵胡乱擦了擦,逃之夭夭。
尸体直到三天后才被发现。
是楼下宿舍的管理员闻到越来越浓烈的异味,壮着胆子开门查看。
门开的瞬间,腐臭扑面而来,而眼前的情景让这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当场晕厥。
吊着的尸体已经肿胀发黑,蝇虫围绕。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片地面,深褐色的血渍深深浸入水泥,形成了大片无法擦除的污迹,形状扭曲,像一张无声呐喊的脸。
而尸体的眼睛,尽管眼球已经开始浑浊,但所有进入现场的人,都感到一阵冰冷的、被死死盯住的错觉,仿佛那双眼珠还在随着人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案子破得很快,王德贵很快被抓。
但恐怖,才刚刚开始。
先是四楼的女生们集体反映,深夜总能听到414寝室传来隐隐的啜泣声,还有指甲划过木头的“嚓嚓”声。
后来,有晚归的学生信誓旦旦地说,在四楼昏暗的走廊里,看到一个穿着睡裙、身形扭曲的影子静静站着,脸的位置是一片黑暗。
再后来,有学生深夜上厕所时,听到隔壁隔间传来清晰的、骨头摩擦的“咯咯”声,可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尽管校方极力压制,但“414吊死鬼”的传闻已经无法控制。
寝室楼人心惶惶,四楼的学生更是想尽办法调换宿舍。
副校长周建国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是校领导中态度最强硬的一个。
他认为所有这些传闻都是无稽之谈,是学生心理作用叠加以讹传讹,严重影响了学校声誉。
在一次会议上,他拍着桌子说:“我就不信这个邪!今晚我就住进去,看看到底有什么鬼东西!”
没人劝得住他。
周建国带着铺盖和一盏应急灯,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独自走进了414寝室。
门从里面关上了。
那一夜,四楼异常安静,静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没有出现。
电话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前来查看的校领导们。
他们用备用钥匙打开了414的门。
周建国吊在当初赵晓雯吊死的同一位置。
尼龙绳深深勒进他的脖子里,舌头吐出来,脸色紫黑。
他的死相极其狰狞,五官扭曲,写满了临死前的极致恐惧。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一个青黑色的手印。
五指纤细,分明是一个女人的手,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死死掐过留下的淤痕。
警方迅速介入,现场勘查却排除了他杀可能。
门是从内反锁的,窗户紧闭,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
结论是自杀,但那个手印无法用科学解释,成了档案里一个语焉不详的备注。
舆论彻底炸了,校方再也无法掩盖。
他们秘密请来了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道士,而是几位据说精通处理此类非常事件的专业人士。
来人很沉默,在414寝室里待了很久,出来后只对校领导说了一句:“怨气太重,封了吧。”
于是,在寒假某个寒冷的夜里,工人们用最快速度,将414寝室的门窗从内部用砖石水泥彻底砌死。
临封门前,为首的那位专业人士,将一根浸过暗红色液体、刻满奇异纹路的粗铁链,牢牢捆死在414原本的铁门上,随后才让人将墙彻底封实。
414的门牌被撬掉,墙面被粉刷得与其他地方无异,仿佛这间寝室从未存在过。
之后几年,虽然仍有零星怪谈,但大体平静。
徐浩拖着行李箱,站在了这栋翻新过的宿舍楼前。
他考入了这所大学的计算机系,被分配到这栋传说中的老楼住宿。
楼确实翻新过,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装了新的防盗窗,但掩不住骨子里的陈旧。
更奇怪的是楼周围的布置,密密麻麻种满了高大的樟树和茂密的竹子,即使在正午,阳光也几乎照不进楼道,整栋楼弥漫着一种终年不散的阴湿凉气。
徐浩的寝室是415,就在被封的414隔壁。
和他同寝的是张浩、王锐、李斌,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对所谓的恐怖传说嗤之以鼻,只当是学校为了增加谈资编的故事。
入住不久,徐浩就发现一个异常。
盛夏8月,室外气温逼近四十度,他们的415寝室却凉飕飕的,晚上甚至需要盖薄被。
空调并未常开,这种凉意像是从墙壁、地板里渗出来的。
直到一次食堂吃饭,他们认识了同系的一位大四学长,刘川。
刘川个子不高,眼神里总有些游离的东西,似乎知道很多。
混熟之后,一次喝酒,在徐浩他们的追问下,刘川压低了声音,将1998年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细节详尽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墙根本封不住全部。”刘川喝了一口啤酒,声音干涩,“有时候半夜,你把耳朵贴在413或者415的墙上,仔细听,能听到里面有声音。”
张浩不信,笑着反驳:“学长,这都多少年了,编故事也像点样子嘛。”
刘川也不争辩,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尤其看了看徐浩:“信不信由你们,但记住,晚上无论听到什么,睡觉,别好奇,别出去。那铁链子和水泥墙,不是装饰。”
日子一天天过去,最初的新鲜感被枯燥的课业取代。
关于414的传说,渐渐又沉到了心底。
直到9月末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