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俊杰之所以去缅甸,并不完全是被骗。
他和张宝山早有联系,张宝山是他的毒品供应商,梁俊杰欠了他二十万货款。
所谓的高薪工作,其实是张宝山逼债的手段:要么还钱,要么去园区打工抵债。
梁俊杰选择了后者,以为自己真能月入八万,很快还清债务。
他不知道的是,张宝山从园区拿到的佣金是八万,刚好抵了他的债。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圈套。
而他们六个人,成了这个圈套里最后的刽子手。
一周后,周正阳决定去河南周口。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根据梁俊杰手机里的信息,张宝山的老家在周口某县。
他坐火车去了那里,找到了那个村子。
村里人听说他找张宝山,都摇头:“那小子不是东西,骗了村里好几个年轻人去缅甸,说能发财,结果人没了,去年他娘气死了,坟还是村里凑钱修的。”
“他爹呢?”
“早死了,矿难,尸体都没找全,就剩个衣冠冢,跟他娘合葬。”
周正阳去了村后的坟地,张家父母的坟很简陋,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张福贵。
碑上有一张瓷像照片,虽然是年轻时的样子,但周正阳还是认出来了:深刻的皱纹,微微下垂的左眼,下巴上一颗黄豆大的黑痣。
和梁振华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周正阳凑近细看,发现只是相似,同样的眼型,同样的痣的位置,但仔细看,五官细节不同。
可是在那个月光昏暗的夜晚,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他错把记忆里梁振华的照片和现实中看到的这张脸重叠了。
但那个骑电动车的老头呢?
那张脸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宝山的朋友?”一个村民走过来。
“算是。听说他出事了?”
“何止出事。”村民压低声音,“上个月,有人在山里发现一具尸体,都烂了,但从衣服看像是宝山。”
“警察来了,说是谋杀,但查不下去,宝山在缅甸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尸体呢?”
“火化了,骨灰都没人要,撒河里了。”
周正阳离开村子时,天色已晚。
他走在乡间小路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
但从那天起,周正阳开始频繁地看到东西。
有时是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人脸,有时是窗外晃动的影子,有时是深夜楼道里的脚步声。
他去看了医生,开了安眠药和抗焦虑药,但没用。
他联系了仅剩的赵建国,发现对方已经换了号码,人间蒸发。
孙浩自首后的判决下来了:因故意杀人罪、偷越国境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新闻报道里,孙浩在法庭上一直喃喃自语:“车厢里有人……他一直跟着我……”
王海在精神病院用床单上吊自杀。
李斌的车祸报告显示,他在高速上突然急转弯,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东西,但行车记录仪里,前方空无一物。
刘伟的尸体在边境线附近被发现,死因是溺水。
但发现地点距离最近的水源有十公里,而且他全身衣服干燥,只有面部和头发有水渍。
六个人,现在只剩他一个。
2025年1月,周正阳回到了连云港。
他沿着那晚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
乡道、树林、那堆已经不见的垃圾,被清理了。
他在爆胎的地点停下,仔细检查路面,依然找不到任何能导致爆胎的东西。
他去了附近的村子打听,问有没有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头,深蓝色中山装,解放帽。
“你说的是不是老梁头?”一个小卖部老板说,“他去年就死了啊,肝癌。不过他生前确实喜欢骑个电动车到处转。”
“他……长什么样?”
“就普通老头样,皱纹多,左眼有点下垂,下巴有颗痣。你怎么认识他?”
周正阳没回答,他去了老梁头的家,已经锁着门。
邻居说,他儿子去年去缅甸打工,被骗了,后来死在那儿。
老梁头是气病的,走的时候才六十二。
“不过他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邻居撇嘴,“吸毒,乱搞,欠一屁股债。死了也好,少个祸害。”
周正阳站在老梁头家门口,突然明白了。
梁振华、张福贵、老梁头……也许还有更多相似的老人。
他们的儿子都被骗去缅甸,死在异乡。
这些父亲生前无力拯救,死后执念不散,游荡在边境、道路、一切可能与儿子有关的地方。
而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梁俊杰尸体的人。
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连接点。
所以那些东西跟着他。
2025年3月15日,周正阳走进了派出所。
他带着梁俊杰的手机、转账记录、埋尸地点的坐标,以及一份详细的自首材料。
警察起初以为他疯了,但核对信息后,迅速上报。
案件引起轰动。
跨国杀人、雇佣兵、尸体交易……媒体报道连篇累牍,周正阳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新闻头条。
周正阳最终因故意杀人罪、非法越境罪、侮辱尸体罪等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他没有上诉。
入狱后,那些幻觉渐渐消失了。
但有时在深夜,周正阳还是会听到声音:电动车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的囚室门外。
然后是一阵腐臭味,甜腻、厚重,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晨光透过高窗的铁栅栏照进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