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左季高星夜兼程的几天后,法军的部队,已经如时出现在了谅山附近。
此刻,一身武装的赵明羽站在城楼的指挥台上,脚下的青砖被日头晒得滚烫,隔着千层底的官靴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灼烧感。
他举着望远镜,正打量着城池的远处。
那里,已经出现了一片蓝色的海洋。
法兰西帝国的远征军,那一身身刺眼的深蓝色军装,象是要把这绿色的丛林给淹没了。
但赵明羽只是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
这两天,监察司的密探就象是森林里的吸血蚂蟥,死死地叮在法军的行军路在线。
杨天淳为首的情报像雪片一样飞到他的案头。
看着法军的行进的阵型,赵明羽总算有了点旗鼓相当的感觉。
之前在红河谷跳掉的法军总督格兰德耶,眼下已经开始摆出了步炮协同的阵型,两翼和腹部,也出现了法国的众多猎骑兵,这是防止行军时,出现任何的偷袭。
“这家伙总算展现点水平了,不然我还以为他这个交趾总督是纯靠关系上来的”
赵明羽表情轻松,将望远镜扔给身边的石锦镖,准备开始指挥全军。
不多时,一个亲兵前来禀报:
“大人,法国佬停了,而且看样子不是要马上攻城。”
赵明羽眼皮都没抬。
停了?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他太清楚,这帮西洋鬼子,打仗讲究个排场,讲究个所谓的“骑士精神”——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接下来他们还有战前仪式了。
“传令下去。”赵明羽的声音不大,沙哑,却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冷硬感:“所有人,进防炮洞,没我的命令,谁要是敢露头看热闹,老子亲手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得令!”
……
两公里外。
格兰德耶坐在一匹高大的白色法国战马上,这是拿破仑三世赐给他的,代表着皇帝对他的信任。
此时,他手里拿着一副精致的单筒望远镜,镜筒里,谅山那斑驳的城墙显得格外清淅,甚至能看清城楼上那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赵”字大旗。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残酷的微笑。
在他看来,眼前这座城池,不过是一座用泥巴和稻草堆起来的玩具,这不是野外的红河谷,神州人的战术思维还停留在中世纪吗?以为靠着两堵墙就能挡住工业革命的洪流?
简直是滑稽。
“将军,那帮神州人似乎很安静。”副官皮埃尔骑着马凑过来,一脸的不屑:“我看他们是被帝国的军容给吓傻了,只要几轮炮击,他们就会象受惊的老鼠一样钻进林子里。”
格兰德耶瞥了副官一眼,嘴里里带着一丝教导主任般的严厉:
“皮埃尔,你还是太年轻。”
“你看不起神州人这没错,我也看不起,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可以轻视战场上的任何一个变量。”
“红河谷的亏我们不能再吃,要谨慎些。”格兰德耶慢条斯理地戴上洁白的白手套,象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晚宴:“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潜在的小聪明都是徒劳的,就象你试图用一支扳手去阻挡一列飞驰的火车,结果只能是被碾成粉末。”
他抽出腰间那柄镶崁着宝石的指挥刀,刀尖直指苍穹。
那一刻,法军阵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炮兵,目标谅山城墙,三发校射,随后效力射!让这些东方人听听,什么是属于战场的音乐!”
“吹冲锋号!”
“嘟——嘟嘟——!!”
凄厉的军号声,瞬间撕裂了谅山午后的寂静。
这声音,比雷鸣更刺耳,比鬼哭更揪心。
轰!轰!轰!
大地在颤斗。
真的在抖!
就象是地底下有条土龙在翻身。
几十门法军火炮同时喷吐出火舌,那种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黑红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法军阵地,紧接着,数十枚实心弹和开花弹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狠狠地砸向谅山城头。
嘭!
一发炮弹砸在城墙的外立面上,碎石飞溅,青砖被崩开口子。
又一发炮弹越过墙头,落在了城内的民房区,火光冲天,木屑和瓦砾漫天飞舞。
这就是法军的底气。
不少羽字营的士兵,身在城墙根下的防炮洞里。
他们知道这是洋人的本钱。
要是放在以前,这种炮击只需一轮,清军的大营就得炸营,士兵们早就哭爹喊娘地跑了。
但羽字营的兄弟们,一个个抱着枪没有一个人乱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信任他们的统领,信任那个叫赵明羽的男人。
“草!让你们先轰!待会出去后爷爷再收拾你们!”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对大家说到:“弟兄们把裤裆夹紧了!只要不砸脑袋上,那就当是过年听响了!待会大帅照样轰回去!”
很多经历过红河谷一战洗礼的新兵们听到这话也是纷纷笑起,丝毫没到回事,正如赵明羽之前所想,活下来的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战场的残酷。
这些炮击,已经吓不到他们的心神。
此刻,新兵们反而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待会出去,好好收拾那些洋鬼子!
不远处的赵明羽听到麾下老兵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的兵。
粗鲁,野蛮,但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正是现在的神州最缺的东西。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法军的炮火刚刚开始停顿,赵明羽知道这是对方不敢再持续了,否则就极有可能出现炸膛。
随机,他猛地站了起来,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对全军下令道:
“都给老子上城墙!准备干活!”
哗啦啦!
原本死寂的城墙,瞬间活了过来,无数个身影从废墟、防炮洞、藏兵洞里钻出来,迅速扑向各自的战斗位置。
城下。
法军暂时让炮歇会,但仆从军的步兵方阵已经开始推进了。
不得不承认,在法国人指挥下、军队的战术素养是真的不错。
哪怕是在这坑坑洼洼的越南烂泥地上,他们的线列依然保持得整整齐齐,那一排排明晃晃的剌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就象是一道移动的铁墙,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三千米两千五百米”
来到指挥位的赵明羽眯着眼睛估算着距离,随即,他大喊道:
“陷!”
不是命令开枪或炮,而是令旗一挥。
城墙外的开阔地上,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地,突然塌陷了下去。
“啊!!”
走在中间的法军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掉进了深达两米的陷坑里。
法军的阵型中间突然遭到一定规模的“抽空”!
那坑底可不是软土,而是密密麻麻削尖了的竹签子,这还不算完,那竹签子上,可是谅山本地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金汁(发酵过的粪水)加之特产的毒蛇毒液。
这玩意儿,扎进去就是个透心凉,不死也得烂半截身子,是打击对方军心的好手段。
很快,呕吐声和痛呼声,在战场上响起。
法军原本还算整齐的方阵瞬间就乱了。
后面的士兵想停,可惯性推着他们往前挤,又是好几十人掉了进去!
而最前面士兵是最尴尬的!
眼下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上点配菜!”
城墙上,赵明羽令旗一挥,一些早已准备好的简易投石机出现,这是黑旗军的老战法,这几天连夜赶制的,这玩意儿不需要多准,只需要把东西扔进人堆里就行。
崩!崩!崩!
一个个黑乎乎的陶罐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狠狠地砸进了法军那密集的人群中。
陶罐碎裂。
没有爆炸,只有腾起的一股股黄绿色的烟雾。
这可不是什么毒气弹,而是石灰粉和辣椒面,还有捣碎的皂角刺。
“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看不见了!”
原本还在整队准备还击的法军,瞬间就被这股子呛人的烟雾给笼罩了,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喉咙里象是被人塞了一把火炭,那种滋味,比挨一枪还要难受。
但不等他们思考好如何办,赵明羽已经下令城头的大炮开火了!
这些法军前阵士兵此刻已经不能自我,就是明晃晃的活靶子,哪怕是最差的炮兵都能轻而易举的击中他们!
随即,惨叫声此起彼伏,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该死!卑鄙的神州人!他们竟然用陷阱!”法军后面的一个指挥官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军刀:“工兵!工兵上前!给我填平它!”
被轰死了一大批探路的仆从军后,接着,黑压压的塞内加尔军团在工兵的帮助下,带着攻城器械,开始冲向城墙。
“打!”
见此,赵明羽一声令下。
城头上,羽字营的士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他们从城垛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的步枪稳稳地架在城墙上。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响彻云霄。
城下的很多法军正捂着眼睛咳嗽呢,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一轮齐射,就象是用一把巨大的镰刀,在麦田里狠狠地割了一刀,前排的法军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蓝色的军装瞬间被鲜血染成了紫黑色。
但法军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一流强军。
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后,他们的指挥素质体现出来了,后排的军官迅速组织起麾下军队的反击,散兵线开始铺开,开始和城墙上进行对射。
一时间,双方的枪声,响彻天地,不再停息!
见双方已经全面接战,赵明羽的醒目的信号弹已经打向城池侧翼的树林。
如果说羽字营是正面硬刚的盾,那山字营就是意料之外的箭头。
这适应任何地形的快反部队,几乎是瞬间动了起来,速度奇快!
“嗷——!!”
侧翼的密林里,突然传出一阵类似野兽的嚎叫。
法军的侧翼指挥官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群敌人突然就冲了过来!
上帝啊!刚才那边不是没人吗?
他们哪里知道,土匪出身的山字营,不仅懂得控制马匹,爬树攀岩也都不在话下。
“装死”了好一阵子的他们,此刻尤如离弓之箭,忽然奔涌而出,直插法军腰部!
这就是山字营的速度!
在那种灌木丛生、乱石嶙峋的地形里,法军穿着厚重的军靴那是寸步难行,可这帮山字营的兄弟,那是如履平地。
“粘贴去!搅乱他们!”
赵二虎一手刀一手枪,身先士卒!
开枪打死一个黑上尉后,他一个虎扑就冲进法军的人堆里,手起刀落,一颗黑色的“卤蛋”就飞了出去!
姜午阳两把匕首,带着自己的小队,不断刺杀、袭扰着对方的军官。
法军的长枪在近距离根本施展不开,因为可能击中自己人,还没等他们装上剌刀,就被山字营的人近了身。
抹脖子、捅腰子、甚至直接上嘴咬耳朵。
那场面,血腥得让人不敢直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黑旗军也没闲着。
刘永福这“老江湖”,带着他那帮黑旗军的老兄弟们,利用城墙下的死角,跟冲上来的法军玩起了“捉迷藏”。
他们不硬拼,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主要职责是尽可能击退法军的攻城手段,哪里有法军想要架云梯,哪里就有赵明羽配发给他们的手雷和燃烧瓶招呼过去。
“丢雷老母!想上来?问过我手里的家伙没!”
一个黑旗军的广东老兵,嘴里骂着脏话,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火药包,看着几十个法军士兵在这一侧已经搭稳了梯子,攻上来了!
不多时,敌人开始越来越多,一时间有点堵不住,如果不守住这边,后面就会源源不断,这里将成为城池的突破口!
接着,他嘿嘿一笑,点燃引信,直接连人带包一起跳了下去。
轰!
那一瞬间,梯子周围的七八个法军全都被炸成了碎片。
这就是黑旗军的经验,他们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随着枪声和刀刃碰撞之声越来越密,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
战场的每个位置,都在流血,都在死人。
几乎每一秒钟,都有鲜活的生命消失。
城墙上,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神州士兵的,更有众多爬上来的法军,血水顺着排水沟往下流,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很快,法军本土军团在嘹亮的号声下,也迎着炮火冲向了城墙。
“精锐来了”
这帮家伙不同于仆从军和塞内加尔军团,个个装备更加精良,人高马大的,拼剌刀也颇有实力。
见此,赵明羽技痒难耐,掏出转轮手枪,右手握住金刀,带着亲卫队也冲了过去。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在超强的身体素质加持下,他凌空一跃,金刀劈下,当场就给一个法军中尉脑袋开了半!
赵明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里全是疯狂,开始无节制的屠戮!
自从金陵一战,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