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过万)
很快,随着时间的推进,越南紧张的氛围已经传到了神州的京城。
此刻,灰蒙蒙的天空仿佛一口倒扣的旧铁锅,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恭王府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口那两座石狮子瞪着眼,象是在嘲笑门外那个气急败坏的洋人。
法国驻神州全权公使柏尔德密,此时正站在恭王府的台阶下,手里的文明杖把地面戳得笃笃作响,那张平时哪怕面对大清皇帝都还要端着几分“文明人”架子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又吃了个闭门羹,这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格兰德耶那封尤如晴天霹雳般的电报从越南发来,那个叫赵明羽的愣头青,竟然真的敢在北圻跟法兰西帝国的军队开战了?
柏尔德密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荒谬。
这就象是你走进邻居家,要把他家的狗牵走,结果那邻居不但没赔笑脸,反而抄起板砖给了你一下,因为在大清这块土地上作威作福惯了的柏尔德密,脑子里根本就没有“神州人敢还手”这个概念。
他要讨个说法!
他要质问这个古老帝国的实际统治者,是不是活腻歪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清的这些王爷,那是属泥鳅的。
那个被称为“鬼子六”的恭亲王奕?,平日里看着精明强干,跟他谈笑风生,这一出事,立刻就“病”了。
而且病得那是相当凑巧。
据门房那个满脸堆笑、油盐不进的老管家说,王爷是因为忧心国事,偶感风寒,也就是俗称的“吓病了”,现在正躺在床上喝参汤呢,连早朝都告了假。
柏尔德密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跟明镜似的。
狗屁的生病!
这分明就是那个两广巡抚张兆栋的八百里加急到了,恭亲王那个老狐狸得知赵明羽真的动了手,知道他们法国人肯定要上门咆哮,这是在躲清静呢!
身为皇室重臣,当朝议政王,要是当面被一个洋人指着鼻子骂,这面子往哪搁?要是答应了赔款,会被国人骂汉奸,要是强硬回击,他又怕法国人的铁甲舰。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见。
“既然你病了,那我就去找没病的!”
柏尔德密咬着牙,转身钻进了他的马车,对车夫吼道:“去紫禁城!我要见神州的皇帝!我要见那两个掌权的太后!”
马车轮子碾过京城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扬起一阵尘土。
柏尔德密坐在车厢里,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这不仅仅是因为吃了闭门羹,更是因为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在他的逻辑里,法兰西是文明的灯塔,是来“开化”这个落后世界的。
他们占领越南,那是为了传播文明和贸易,顺便给帝国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领土。
而神州这个所谓的宗主国,这个腐朽的庞然大物,理应象以前一样,哆哆嗦嗦地签几个字,赔点银子,然后还要感谢法国人的仁慈。
那个赵明羽,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阀,竟然敢打破这种“默契”?
马车一路疾驰,直到紫禁城的东华门外才停下。
柏尔德密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法兰西公使的体面,就算是要去吵架,也要吵得有风度,他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里闯,嘴里嚷嚷着要立即觐见慈安、慈禧两宫太后。
然而,在军机处的值房外,两道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两个穿着大清一品顶戴花翎的中老年人。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另一个则是身形平平,留着修剪得体的胡须,脸上挂着那种大清官场特有的、深不可测的圆滑笑容,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和精明。
柏尔德密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两个人。
好家伙,恭亲王虽然躲了,但这安排却是滴水不漏。
这两个人,正是昨天才刚刚抵达京城述职的两位封疆大吏——
闽浙总督,左季高。
两江总督,李渐甫。
这两位,可是如今神州大地上真正手握实权、能决定东南半壁江山命运的大人物。
鬼子六虽然人不在,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知道这事儿棘手,索性就把这两个正好进京的“高个子”推出来顶雷。
反正天塌下来,有这二位顶着。
柏尔德密停下脚步,傲慢地抬起下巴,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我要见太后,要见皇帝陛下!赵明羽的事情,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法兰西的舰队很快就会出现在大沽口!”
这威胁是老生常谈了,但每次都好用。
然而今天,那个面容清瘦的左季高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双手背在身后,象是一尊黑铁塔,一言不发,连正眼都没瞧他。
那是赤裸裸的不服气。
柏尔德密差点没气炸了肺,刚要发作,旁边的李渐甫已经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双手拢在袖子里,象个做生意的掌柜。
“公使先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李渐甫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发火的软劲儿:“太后她们是女流之辈,咱们神州讲究个‘男女授受不亲’,哪能随便见外来男性呢?”
“再说了,皇上陛下年纪还小,正在书房读书呢,这种打打杀杀的军国大事,还是交给我等吧。”
这一番话,那是连消带打,既搬出了神州的传统礼教,又拿皇帝年幼当挡箭牌,把柏尔德密的要求堵得死死的。
“我不管什么授受不亲!”柏尔德密挥舞着手臂:“这是战争行为!是对法兰西帝国的严重挑衅!”
“哎呀,什么战争不战争的,多难听。”
李渐甫依旧笑眯眯的,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咱们都是文明人,有什么事,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聊,偏殿已经备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公使先生,请吧?”
柏尔德密看了一眼如同门神一般堵在路中间的左季高,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李渐甫,知道今天想硬闯后宫是不可能了。
神州的规矩多如牛毛,真要继续坚持,这帮人能跟你扯皮扯上三个月。
“好!我就跟你们谈!”
柏尔德密冷哼一声,拂袖向偏殿走去。
李渐甫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那一刻微微收敛,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太极宗师的模样,跟了上去。
左季高则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杀气一闪而逝,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了最后。
偏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通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宫女上了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柏尔德密屁股刚沾椅子,连茶杯都没碰,就直接发难了。
他用那种西方列强惯用的、充满了优越感和审判意味的口吻,指着李渐甫的鼻子说道:“那个叫赵明羽的军阀,在越南公然袭击我法兰西军队!这是强盗行径!是大清政府对法兰西帝国的背信弃义!你们必须立刻下令让他退兵,还要把他抓起来,交给我们法兰西审判!”
这一套说辞,他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讲究的就是一个先声夺人,先把屎盆子扣死在对方头上。
李渐甫端起茶碗,轻轻撇着浮沫,似乎对柏尔德密的咆哮充耳不闻,但他心里却是苦涩无比。
洋人不好惹啊。
自从这几十年来,大清跟洋人打交道,什么时候占过便宜?
李渐甫一直觉得,大清现在就象是一个满身是病的老人,经不起折腾了。
要是真跟法国人全面开战完全没有把握,毕竟水师还没成型呢,淮军虽然装备了一些洋枪洋炮,但能不能打得过正规的法军,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所以,他的策略就一个字:拖。再加一个字:哄。
哪怕装孙子,只要能把这事儿平了,也是值得的。
“公使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嘛。”李渐甫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说道:“赵明羽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可能是下面的人擦枪走火,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柏尔德密冷笑:“上万人造成的‘误会’?”
“哎呀,边境嘛,民风彪悍,难免有些磕磕碰碰。”李渐甫继续打太极:
“咱们两国邦交素来友好,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只要贵国保证不侵犯咱们神州的边境,咱们大清自然会去约束赵明羽,让他回来便是,咱们签个协议,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如何?”
这话听着软,其实是在试探。
李渐甫是想用让步来换取和平,这也是大清的国策了。
柏尔德密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转怒为喜。
他太了解神州的皇室了,只要你一吓唬,他们就腿软,只要你给个台阶,他们就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鞋底。
至于什么“保证不侵略神州”的承诺?
那不过是一张废纸。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条约就是用来撕毁的,今天签了字,明天想打你照样打你,理由那是随手就能编出来的。
既然李渐甫这老儿这么上道,那不趁机狮子大开口,简直对不起上帝给的机会。
柏尔德密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李中堂既然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他慢悠悠地说道:“但是,法兰西军队的损失必须得到赔偿,我们的士兵流了血,那是要用金子来偿还的。”
李渐甫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渐甫赔笑着:“适当的抚恤,我们可以商量。”
“不仅仅是抚恤。”柏尔德密伸出几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除了两千万两的白银做军费赔偿!此外,神州必须开放云南、广西作为我国通商。”
“允许我国在两地设立租界,拥有驻兵权!还有,承认法国对越南的完全保护权,大清以后不得干涉越南任何事务!”
此言一出,偏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渐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两千万两?
还要在云南广西驻兵?
这哪里是赔偿,这是要把大清的西南大门彻底卸下来,送给法国人当后花园啊!
这要是答应了,他李渐甫立马就会变成千古罪人
“这这个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李渐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有些发虚:“公使先生,咱们再商量商量,这条件,朝廷很难答应啊,也不符合我国的国情”
柏尔德密看着李渐甫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的轻篾更甚。
就是这样。
这群神州人就是贱骨头,只要你越强硬,他们就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