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远在北边的谅山城。
雨后的天空显得格外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赵明羽坐在临时总督府的大堂之上,这里原本是阮文雄的地盘,现在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没穿那身繁琐的清朝官服,只是穿着一身几个老婆亲手缝做的武装,正在和几个下属商量即将到来的战事。
“大帅,越南国王的特使到了。”
石锦镖走进来禀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据通报,是他们最大的官,据说是当朝一品,什么武显殿大学士。”
“噢?”赵明羽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茶盏:“越南国王先坐不住了?也是,毕竟是他的国土上作战。”
“行,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身穿紫色蟒袍、头戴乌纱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这老头看着得有快七十了,胡子花白,走路都带喘,但那股子腐朽官僚特有的酸腐气却是一点不少。
一进大堂,这老头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双手捧着放在一边。
接着,他并没有走上台阶,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丹墀之下,那是越南拜见神州上官的规矩,不可站在同一条线。
赵明羽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噗通!”
老头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他并没有急着磕头,而是先把上半身深深地弯下去,双手扶地,做足了姿态。
“咚!”
额头触地的声音清淅可闻。
“小臣阮知方,恭请神州总督大人圣安!”
赵明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咚!”
第二下。
“大帅不远千里,提兵入越,为我朝驱除匪患,劳苦功高,小臣代吾王谢过大帅天恩!”
这话听着顺耳,但这老头眼里的闪铄和语气里的虚浮,却让赵明羽闻到了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咚!”
第三下。
“愿大帅福寿安康,愿神州与我朝世代修好,永固藩篱!”
三个响头磕完,阮知方这才依然跪在地上,等着赵明羽的发落。
整个大堂静得可怕,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良久,赵明羽才不咸不淡的说道:“起来吧,我不兴这套虚礼。阮学士一把年纪了,要是跪坏了身子,我可没法跟你们国王交代。”
“谢大帅体恤。”
阮知方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旁边立马有随从送上来一个小板凳,但他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还得往前倾着,那模样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说吧,阮学士这次来,不光是为了磕这三个头吧?”赵明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象敲在阮知方的心坎上。
阮知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赔着笑脸说道:“大帅明鉴,吾王听闻大帅在红河谷大破法夷,龙颜大悦,特命小臣送来牛羊千头、美酒百坛,还有银十万两,以犒劳天兵。”
说着,他递上一份礼单。
赵明羽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在一边:“还没说正事吧?”
“这咳咳大人明鉴。”阮知方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游移:“其实除了犒军,吾王还有一事相求。”(越南大臣在内称皇帝,在外称王)
“说。”
“是这样”阮知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之前法夷虽败,但其实力犹存,吾王担心担心战火蔓延,会让更多的黎民百姓遭殃。”
“而且……而且法国公使那边吾王也会见过了,他们说只要只要大帅您能引军回国,他们愿意与我朝重新修约,保证不再进犯”
说到这,阮知方偷眼看了看赵明羽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发怒,胆子稍微大了点,继续说道:
“所以,吾王的意思是既然法夷愿意议和,那不如不如就此罢兵?剩下的事情,交由我朝自行处理便是。”
“如此一来,大帅您您就可以带着战功风光回国,我们这边也能议和罢战,岂不两全其美?”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明羽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嘲讽。
好一个“两全其美”!
这些杂碎,不管是大清的还是越南的,脑回路都是出奇的一致。
在他们眼里,什么国家尊严,什么百姓死活,统统都是屁!
只要能保住他们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只要能让他们继续过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别说是割地赔款,就算是把亲妈卖了,他们估计都不会眨一下眼!
议和?
这哪是议和!这就是把刀把子递给人家,然后伸长脖子让人家砍!
法国人是什么德行?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他们现在说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等自己军队一撤,这帮越南王室立马就会变成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这帮蠢货,难道真的以为靠跪舔就能换来和平?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明羽没说话,但他身边的空气仿佛都降低了好几度。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暴喝打破了寂静。
一直站在赵明羽右侧的刘永福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位黑旗军统领在越南作战多时,哪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他几步跨到阮知方面前,那一身杀过人的煞气逼得阮知方差点又从凳子上滑下去。
“老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刘永福指着阮知方的鼻子大骂:
“我们神州弟兄不远千里跑来帮你们打仗,流血流汗,死了多少人?!结果你们倒好,仗还没打完,你们先想跪了?!”
“你们的百姓难道不是人吗?你没看见那些洋鬼子在你们这儿干了什么?烧杀抢掠,淫辱妇女,无恶不作!”
“这都要骑在你们脖子上拉屎了,你们居然还想让?!我看你们这帮当官的,膝盖骨都被狗吃了吧!”
“这这”阮知方被骂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又不敢,只能结结巴巴地辩解:“上官息怒息怒吾王这也是为了保全社稷”
“保全个屁的社稷!”
这下,连平时在正式场合里都沉默寡言的姜午阳也走了出来,眼神冰冷得象刀子:“那是保全你们自己的荣华富贵吧!没有骨头的软蛋,也配谈社稷?”
阮知方被这俩煞星围着,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求助似的看向赵明羽,希望这位总督大人能管管手下。
“大帅您看这”
“他们所言有误?”
赵明羽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走到阮知方面前。
阮知方只觉得一座大山压了过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阮学士,你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国王。”
赵明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赵明羽来这越南,不是为了救你们的王室,也不是为了听你们这帮软骨头在这里放屁。”
“我为的是神州南疆的安宁,为的是不让洋人的枪炮架到我神州的家门口!而且我要打还是要撤,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了?!”
“想跟老子商量退兵?莫不是想命令老子?”
赵明羽猛地俯下身,盯着阮知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也配?!”
这最后两个字,象两个耳光,狠狠地抽在阮知方的脸上。
“滚!”
赵明羽厉声:“回去告诉你们国王,想跪着生,那是你们的事!别再派人来恶心我,否则下次迎接你们的就不是军士,而是我的大炮!”
“还愣着干什么?滚!”
被这么一吼,阮知方吓得屁滚尿流,连那顶乌纱帽都差点忘了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总督府。
“对了!”
赵明羽象是想起了什么,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一把年纪了,东西难运,那些犒劳我军就收下了。”
……
很快,阮知方被赶出来的消息,被军士传了出去,随后象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谅山城。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老百姓可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坏,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早就恨透了这帮只会压榨百姓、见了洋人就腿软的越南官员。
当阮知方的车驾狼狈地驶出总督府时,街道两旁的百姓爆发了。
“打死这个卖国贼!”
“不要脸的老狗!”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混着牛粪的泥巴,铺天盖地地朝阮知方的马车砸去。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学士,此刻只能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缩在车厢里,连头都不敢露。
“卖国的孽障!”
一个正在街边卖草鞋的汉子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要是没有赵大人,咱们早被洋鬼子杀绝了!这帮当官的还要把赵大人劝走,真是黑了心肝!”
“就是!咱们不能让赵大人走!”
“我们要跟着赵大人打洋鬼子!”
群情激愤。
这一刻,赵明羽在谅山百姓心中的威望达到了顶峰,那不仅仅是恐惧或者敬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
赵明羽走出总督府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喜悦。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乡亲们!”
赵明羽走到一处台阶上,压了压手。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神州大帅。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但还需冷静。”
赵明羽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街道:
“我有话直说,洋鬼子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没几天就会到,这次他们来了很多人,是来拼命的,但我赵明羽不走,我的兵也不走!我们要在这谅山,跟洋鬼子决一死战!”
“好!!”
“跟他们拼了!”
百姓们群情激昂。
赵明羽摆了摆手:“但是,打仗是军人的事,我不希望你们无谓地送死,这两天,大家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尽量往后方转移,或者找个安全的地窖躲起来。”
“只要我不死,这谅山城就不会破!”
话虽如此,但其实赵明羽是希望开战时,这些本地的百姓不要添乱。
但在百姓耳中,这番话,却令人感动至极。
在这个乱世,见惯了拿百姓当挡箭牌的军阀,哪见过这种把百姓往身后护的官?
就在赵明羽准备转身回府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大人!等等!”
赵明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人群中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虽然面黄肌瘦,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
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她手里居然紧紧攥着一杆比她人还高的竹矛,矛尖削得尖尖的。
这画面既滑稽,又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心酸。
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跑到台阶下,仰着头看着赵明羽,小脸上满是倔强。
“小姑娘,何事啊?”赵明羽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好奇。
“我要报恩!”
小女孩大声说道,一口中文居然说得字正腔圆,如果不看长相,还以为是哪个江南水乡出来的孩子:“前两天大人发粮,救了我爹娘的命,我要帮大人打洋鬼子!”
说着,她把那杆竹矛往前一挺,摆出一副要把谁扎个透心凉的架势。
赵明羽笑着好奇道:
“你叫何名?”赵明羽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阮月!”(出自电影《龙之战》)
小女孩挺起胸膛:“我家祖上就是神州人!”
“阮月,好名字。”赵明羽笑了笑:“不过,打仗是男人的事,你这小身板,连枪都端不稳,还是回去照顾你爹娘吧,我军中不养闲人。”
然而,这个叫阮月丫头并没有退缩。
她似乎早就料到赵明羽会这么说,小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我很能干的!我会的可多了!”阮月把竹矛往地上一杵:“我不光会说神州话,我还会法语!大人你要打洋鬼子,肯定需要翻译!小女子能帮上忙!”
“噢?”
这下赵明羽是真的有点意外了。
中文说得好可以说是家里有渊源,但这法语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随便哪个越南小孩都能接触到的。
“你是说真的?”
“当然!”
阮月清了清嗓子,立马换了一副腔调,用一种流利且带着点童音的法语说道:“尊敬的总督大人,请允许我为您效劳。我知道那些法国人在说什么,我也能帮您审问俘虏。”
这发音,这语调,居然还挺地道!
赵明羽挑了挑眉,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这丫头,难道是个语言天才?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说得通,越南跟法国人从17实际就开始打交道了,传教士更是满地跑,这小丫头估计是经常在教堂或者法国人聚居区混迹,耳濡目染之下学会的。
但能学到这个程度,光靠耳濡目染可不行,还得有天赋。
更重要的是,这丫头有胆色,面对这么多全副武装的士兵和那个刚刚还在发号施令的大帅,她居然一点都不怯场,这份心理素质,比那个阮知方强了一百倍。
“你是跟谁学的?”
“我自己去教堂偷听的。”阮月有些得意:“那些洋神父整天叽里呱啦的,我都听得懂。”
有点意思啊
赵明羽摸了摸下巴,现在的他确实有必要在身边加个翻译。这丫头既然有这本事,留下来倒也不是不行。
“行吧。”
赵明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你有这本事,那我就破例收下你,不过你先跟着爹娘住,需要你时,我自会传你过来。”
“是!大帅!”
阮月兴奋得小脸通红,把那杆竹矛一扔,像模象样地行了个礼。
就在赵明羽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阮月突然在他身后,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道:
“大人收下了我,那以后,我就是大人的部下了!一辈子都会跟着您!”
赵明羽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没把这个承诺当回事。
夕阳下,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执着和成熟,仿佛刚刚许下的不是一句童言无忌,而是一个将会用一生去践行誓言。
“呵呵,人小鬼大。”
赵明羽摇头笑了笑,并没有太当回事。
“跟上来吧,先去我那吃点东西。”
说完,他带着众将大步走进了总督府。
阮月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璨烂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