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愈发璨烂,他重重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那动作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和期许。他侧过身,将侯亮平引向自己,主动伸出了右手。
“亮平同志,我代表省政府,也代表我个人,再次欢迎你的到来!汉东的未来,反腐的重任,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挑大梁了!”
这是一个极具像征意义的动作。在全省内核干部和媒体的注视下,省长亲自向一位新任的副厅级干部伸出了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欢迎,而是一种政治上的背书和结盟的宣言。
侯亮平的反应,更是将这场表演推向了高潮。
他立刻双手紧紧握住了沙瑞金的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和激动。
“感谢沙省长的信任和支持!我侯亮平一定不姑负您和中枢的期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到足以让宴会厅后排的记者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向您保证,到了汉东,我一定把反贪局的这把火烧起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官有多大,背景有多深,只要他敢贪腐,我就敢把他拉下马!请沙省长和汉东人民放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与其说是在表态,不如说是在宣誓效忠。
沙瑞金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用力地摇了摇侯亮平的手,再次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好!说得好!汉东就需要亮平同志你这样有冲劲、有担当的年轻人!我支持你!省政府支持你!放手去干,出了任何问题,我给你兜着!”
两人的姿态亲密无间,俨然一对即将并肩作战、扫除一切牛鬼蛇神的亲密战友。
台下的官员们,此刻已经不是窃窃私语,而是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
“看明白了吗?这是站队了。”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僚说。
“太明显了。侯亮平这是把沙省长当成自己的保护伞了。以后汉东的日子,怕是难过了。”另一个部门的厅长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高育良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红色的液体,镜片后的目光闪铄不定。他看着台上那两个“一见如故”的人,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身旁的祁同伟,则是一脸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政敌们即将大难临头的样子。
李达康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端起茶杯的频率,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
这场双簧演得恰到好处。沙瑞金满意地松开手,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接下来,就是好戏的第二幕。他对着侯亮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主桌的另一端。
侯亮平心领神会。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了裴小军。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刚才还满脸激动、浑身充满斗志的侯亮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他走路的姿势也变得随意起来,双手又插回了卫衣口袋,脚步拖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他们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上演。
侯亮平晃晃悠悠地走到裴小军的面前。裴小军已经礼貌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伸出了右手。
然而,侯亮平只是懒洋洋地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没有去握裴小军的手掌,而是只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象是拈起一片无关紧要的纸片,轻轻地、敷衍地,碰了一下裴小军伸出的手掌。
整个过程,快到不足一秒。
紧接着,他用一种不咸不淡,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味道的口吻,说道:“裴书记,你好。”
这个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轻慢与不屑。
这已经不是无礼,这是当众的、赤裸裸的羞辱。
他用一种最直观、最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向全汉东的官场宣告:我对沙瑞金,是双手紧握,热情似火;而对你这个省委书记,我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持。
“嗡——”
宴会厅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死寂之后,彻底炸开了锅。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侯亮平的胆大包天给惊呆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省委举办的欢迎宴会!你面前站着的是谁?是汉东省的一号人物,是你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你一个新来的副厅级干部,就算有天大的背景,也不能这么不讲规矩,这么肆无忌惮吧?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没拿稳。他原以为侯亮平会搞点小动作,但没想到他敢做得这么绝,这么不留馀地。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布上无声地划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虽然和裴小军也不是一路人,但此刻,侯亮平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他对组织纪律和官场伦理的底线。
祁同伟的嘴角,则毫不掩饰地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他恨不得侯亮平闹得再大一点,最好是直接和裴小军当场翻脸,那才叫精彩。
沙瑞金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裴小军这个所谓的省委书记,连一个新来的下属都镇不住。他要让裴小军的威信,在今晚,彻底扫地。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压力,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到了裴小军的身上。
人们在等待他的反应。是雷霆震怒?是拂袖而去?还是当场呵斥,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下马威?
然而,裴小军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这堪称羞辱的举动,他脸上的笑容,竟然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那深入骨髓的无礼。
他的手顺势一合,不轻不重,却稳稳地,将侯亮平那几根散漫的手指,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让侯亮平感到疼痛,却又让他无法轻易地将手抽回。
裴小军看着侯亮平,眼神清澈而坦然,平静地开口说道:“欢迎亮平同志来到汉东。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汉东的情况比较复杂,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我希望你到了新的岗位上,能够尽快熟悉情况,融入集体,依法依规地开展工作,为维护汉东的政治生态清明,做出自己的贡献。”
说完,他才松开了手,然后对着侯亮平,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从容地坐回了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丝怒意。他就象一个宽厚的长者,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晚辈的胡闹。他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姿态,将侯亮平那蓄满了力道的一拳,化解于无形。
更重要的是,他那句“依法依规地开展工作”,象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刺向了侯亮平。这句官场套话,在此时此刻,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我欢迎你来反腐,但你必须在规则之内行事。如果你敢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原本准备看好戏的众人,再次愣住了。他们完全看不透这位年轻书记的深浅。面对如此羞辱,竟然能不动声色,还顺带敲打了一下对方。这份城府,这份气度,简直可怕。
现场的记者们,已经疯狂地按下了快门,将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将两个男人之间那短暂却充满了张力的对视,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侯亮平抽回手,插回口袋里。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 ? 的意外和一丝被看穿的恼怒。他没想到,自己这精心准备的第一招“激将法”,竟然就象打在了棉花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挥舞着大刀的武夫,冲向一个看似手无寸铁的书生。结果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侧身,就让他用尽全力的一刀,劈了个空。
宴会厅的空气,因为这次诡异的握手,变得比刚才更加凝重,更加诡异。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觥筹交错之间,已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