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军从容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把专为他准备的太师椅,椅背雕花繁复,扶手温润如玉,但他坐下的动作,却并未带起一丝一毫的滞涩。脊背挺直,与椅背之间留出了一拳的距离,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起身的姿态,一个不让自己陷入安逸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场针尖对麦芒的惊魂交锋,不过是宴会开场前,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沏好的龙井。
骨瓷的杯壁薄如蝉翼,透着光,能看到里面根根直立的嫩芽。
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杯壁,将杯子凑到唇边,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那层翠绿的浮沫。
吹气的力道很轻,只在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整个过程,姿态优雅到了极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泄露。
他身后,秘书张思德的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衬衫的领口不知何时变得如同铁箍,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呼吸困难。他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双肩纹丝不动,但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彻底浸湿,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跟在老板身边这么久,太清楚老板的脾性了。
越是这般风平浪静,内心掀起的波澜就越是惊天动地。
那不是愤怒。
愤怒是弱者的武器。
这是一种属于顶尖猎手,在锁定猎物后,进入猎杀状态前的绝对冷静。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裴小军的内心,此刻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
宴会厅里嘈杂的祝酒声、杯盘的碰撞声、虚伪的笑谈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迅速远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巨大的圆桌,和桌上每一个神情各异的对手。
这不仅仅是沙瑞金的试探。
这根本就是京城那边,吹响的总攻号角。
他几乎是在侯亮平做出那个轻慢动作的瞬间,就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脑海中完整地串联了起来。
侯亮平这张牌,打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完全不符合一个干部初来乍到应有的谨慎。
这背后,必然有一个深谙汉东局势,并且精准洞悉了自己战略意图的高人。
一个名字,清淅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钟正国。
最高检的那位副检察长,侯亮平的岳父。
裴小军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场决定他命运的面试。
密闭的房间里,那位老人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听完自己对汉东局势的分析,以及那套“温水煮青蛙”的维稳策略后,脸上露出了极为欣赏的表情。
“老成谋国啊。”
老人当时用这四个字,一锤定音。
裴小军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原来,所谓的赞赏,只是为了摸清我的底牌。
所谓的肯定,只是为了找到我最致命的软肋。
他们看准了。
看准了自己为了汉东的稳定,为了后续一系列经济改革与产业升级的顺利推行,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所以,他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派来一个最不稳定的炸弹。
一个最容易引爆汉东这潭死水的“急先锋”。
侯亮平刚才那番拙劣而又刻意的表演,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就是要激怒自己。
只要自己当场发作,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说一句重话,明天,最迟明天早上,所有媒体的头条都会变成——“新任书记气量狭小,当众打压反腐干将”。
这个“不容人”、“不支持反腐”的口实,就会被牢牢钉死在自己身上,成为一道无法洗刷的政治污点。
所以,不动声色,是唯一正确的应对。
想到这里,裴小军非但没有感到任何被算计的紧张,反而有一种棋局终于明朗,对手终于露脸的轻松感。
不怕敌人有多强大,就怕敌人在暗处,用你不知道的方式放冷箭。
现在,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摆上了台面,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不远处。
沙瑞金正与人谈笑风生,脸上的肌肉因为刻意的笑容而显得有些僵硬,但眼底深处那抹得色,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可怜的棋子,还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和其他官员寒喧的侯亮平。
那人依旧意气风发,锋芒毕露,象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散发着迫不及待要饮血的寒光。
一把好刀。
削铁如泥。
可惜,握刀的人手不稳,心思太杂。
而这把刀本身,也太过锋利,不懂得收敛锋芒的刀,最终伤到的,很可能就是它自己。
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
裴小军向身后站得如同雕像的张思德,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接触,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镇定下来。
张思德接触到老板的目光,那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脏,奇迹般地安定了不少。
他知道,老板已经有了对策。
裴小军抿了一口茶。
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温润的龙井茶汤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刚才因为开口说话而有些干涩的声带。
他的大脑,却在这份闲适的表象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温水煮青蛙”的战略,必须立刻废止。
既然对方已经把锅底的柴火点燃,还毫不客气地扔了一捆烈性炸药进来,那自己再想着去精细地控制火候,慢慢炖煮,无异于抱着炸药包取暖,自寻死路。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将计就计。
你要乱,我便帮你乱。
你要火,我便给你添一把更大的火。
只是这火要往哪里烧,这滚烫的开水要泼向谁,就不是你们能说了算的了。
裴小军的脑海中,一张全新的战略蓝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飞速构建、推演、完善。
侯亮平这把刀,虽然烫手,甚至会割伤自己。
但如果用得好,却能帮他斩断许多之前因为顾忌“稳定”大局,而无法轻易触碰的毒瘤。
宴席上的菜肴精美丰盛,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金陵盐水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香气氤氲。
但对于主桌上这些心事重重的官员们来说,早已是食不知味。
李达康默默地吃着饭,筷子只是机械地夹着面前的几样素菜,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沉重,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高育良则不时地举杯,和相熟的门生故旧低声交谈,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裴小军,又扫过侯亮平,眼底的情绪复杂难明。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汉东的天,要变了。
这场所谓的欢迎宴会,更象是一场战争开始前的最后通谍。从明天开始,汉东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会的气氛在司仪刻意的维持下,显得有些虚假的融洽。
裴小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与光洁的红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嗒”的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主桌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却清淅得如同惊雷。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那眼神,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温和,也没有了面对挑衅时的平静无波。
那是一种棋手在完成了所有布局,准备落下第一颗致命棋子时,才有的眼神。
冰冷,专注,锐利。
他已经从被动的防守方,悄然转变成了准备随时择人而噬的猎手。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