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国际机场的贵宾信道,气氛有些微妙。
一架来自京城的航班,减速滑行的轰鸣声刚刚停歇,廊桥便精准地对接了上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钱明,一个年近五十、脸上总是挂着标准笑容的干部,正领着几名工作人员,笔挺地站在出口。他今天特意打了一条崭新的深蓝色领带,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重视”二字。
舱门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出。钱明身后的工作人员举着一个并不起眼的接机牌,上面只写着“侯亮平同志”五个字。然而,在一众西装革履、拖着拉杆箱的商务旅客中,他们要等的人,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登场。
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上身是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他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机场的内部结构,那模样不象来上任的干部,倒更象个来汉东自由行的背包客。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钱明一行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瞬间消失了。那双眼睛,锐利得象探照灯,仿佛能穿透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钱明只被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后背的衬衫紧了紧。
“您是侯亮平同志吧?我是省委办公厅的钱明,受沙省长委托,特地来接您。”钱明连忙迎上去,热情地伸出双手。
“钱主任,你好,辛苦了。”侯亮平从口袋里抽出右手,和钱明握了握,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没有过多的寒喧,一行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黑色的奥迪a6早已等侯在那里,车门打开,一股高级皮革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队平稳地驶出机场,导入通往市区的车流。
“亮平同志,第一次来汉东吧?”钱明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试图打破车内沉闷的气氛,“汉东是个好地方啊,历史悠久,人杰地灵。我们京州最有名的就是……”
“恩。”侯亮平只是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目光始终盯着窗外。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座省会城市展现着它繁华的一面。但在侯亮平的眼中,那些玻璃幕墙的倒影里,似乎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阴影和盘根错节的脉络。他象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初到一个陌生的丛林,首先要做的不是欣赏风景,而是辨别气味,查找猎物的踪迹。
钱明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尴尬地转回了头。他心里暗自嘀咕,都说这位京城来的“侯局”是个刺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劲儿,可比省委大院里那些老油条难伺候多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汉东宾馆,这座见证了无数次权力交替与利益交换的政治地标,今晚显得格外璀灿。一号宴会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上,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沙瑞金为侯亮平举办的欢迎宴会,即将开始。
晚七点整,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板着那张标志性的“gdp脸”,第一个到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步履匆匆,仿佛刚从某个项目工地上赶来。他没有和任何人多言,只是对着几个相熟的干部微微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紧接着,高育良和祁同伟师徒二人联袂而至,立刻成了场内的焦点。高育良一身得体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依旧是那副学者风度。他微笑着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不时引经据典,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从容。而他的大弟子,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祁同伟的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情的笑容,对每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无论级别高低,都报以十二分的热忱,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七点一刻,宴会厅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在省政府秘书长等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省长沙发瑞金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他今天打着一条鲜红的领带,显得精神焕发。他一边走,一边主动伸出手,和李达康、高育良等几位内核常委一一握手,声音洪亮,姿态亲和,俨然一副东道主的模样,牢牢掌控着全场的节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主角已经到齐,沙瑞金正准备发表开场白的时候,宴会厅厚重的实木门再次被推开。门口的迎宾人员高声通报:“裴书记到!”
这一声通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刚才还围绕在沙瑞金身边,谈笑风生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裴小军缓步走入。
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衣着朴素得象个刚下基层的年轻干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神色平静,步履从容,身上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气场。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在他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中心。那种无形的压力,那种源于最高权位的引力,让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沙瑞金,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片刻。
李达康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裴小军。高育良也停下了和旁人的交谈,推了推眼镜,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则收敛了许多,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沙瑞金是汉东省的省长,是政府的一把手。但裴小军,是汉东省的省委书记。
在中国的政治语境里,书记,才是那个真正拍板的人。
裴小军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了主桌。
宴会的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门高深的政治艺术。巨大的主桌上,裴小军和沙瑞金的位置,分列主位的左右两侧,这是规矩。而今天真正的主角,侯亮平的位置,则被巧妙地安排在了沙瑞金的身边。这个安排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待众人落座,宴会正式开始。
沙瑞金站起身,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挂上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同志们,朋友们,晚上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今天,我们欢聚一堂,是为了欢迎一位从京城来的,特殊的客人!”
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欣赏的目光看着身旁的侯亮平。
“侯亮平同志,是我们最高检的青年才俊,业务骨干!这次中枢选派亮平同志来我们汉东,担任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这充分说明了中枢对我们汉东反腐倡廉工作的高度重视和殷切期望!”
沙瑞金的语调激昂,充满了力量。
“亮平同志的到来,就象一把出鞘的利剑,一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相信,有亮平同志这样敢于碰硬、敢于亮剑的猛将添加,我们汉东的反腐工作,必将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既捧了侯亮平,又把自己摆在了坚决支持反腐工作的高度上。
致辞结束,热烈的掌声响起。沙瑞金满意地压了压手,然后亲热地拉着侯亮平站了起来,准备将这位“钦差大臣”正式介绍给汉东的权力内核们。
侯亮平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向沙瑞金。
他只是解开了卫衣的拉链,露出了里面一件印着“正义”两个大字的t恤。然后,他用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从李达康那张紧绷的脸上划过,在祁同伟那略显僵硬的笑容上停顿了半秒,又掠过高育良那深不可测的镜片,最后,落在了主位另一侧,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喝茶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客气和尊重,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挑衅,和一种近乎狂妄的锋芒。
宴会厅内,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仿佛被抽干,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哪里是来上任的干部?这分明是来踢馆的恶客!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这副做派,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的就是这把刀,在捅向敌人之前,先亮出它森然的寒光。
他清了清嗓子,领着侯亮-平,准备开始今晚最重要的环节——让这把利剑,与汉东的权力内核,进行第一次火花四溅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