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军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投下一道修长而沉默的阴影。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面红木挂钟在不知疲倦地走动,黄铜钟摆每一次规律的摇荡,都发出一声单调的“滴答”,敲击着凝固的空气。
张思德站在办公桌旁,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缓。
他跟了裴小军这么久,太熟悉老板此刻的状态了。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代表着老板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高负荷的强度,进行着外界无法想象的精密运算。
裴小军的目光投向窗外,视线的焦点却并未落在下方川流不息的车龙之上。
他的脑海里,一张无形的棋盘正在飞速铺开,每一个棋子的位置,每一条可能的线路,都在疯狂推演。
侯亮平的到来,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诡异的违和感。
首先是时机。
太早了。
也太急了。
这不象是深思熟虑的布局,更象是一个还没等到最佳火候,就迫不及待揭开锅盖的厨子,生怕里面的东西煮不烂。
其次是方式。
正式任命,实职空降。
这不只是给侯亮平一个名分,而是直接授予了他一把开了刃的尚方宝剑。让他在汉东这片复杂的土地上,拥有了合法的、几乎不受任何地方势力掣肘的执法权。
为什么?
裴小军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陈海没有出事,反贪局的工作在他的主导下,正有条不紊地对既定目标进行渗透和调查。如果京城方面仅仅是为了加强汉东的反腐力度,完全可以通过加强对陈海的业务指导,或者直接派遣一个高规格的巡视组下来。
直接撤换主将,而且换上的是侯亮平这种在系统内都赫赫有名的“刺头”。
目的只有一个。
搞事情。
而且是搞大事。
那么,这把锋利得不讲道理的刀,究竟想砍向谁?
裴小军缓缓转过身,踱步走回那张像征着汉东权力之巅的办公桌前,再次拿起了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文档。
他的指腹在“侯亮平”那三个铅字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微小的凹凸感。
一个名字,一道电光,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侯亮平的岳父,是钟正国。
那个在京城中枢小会议室里,对他面试时笑得一脸和煦,对他提出的“温水煮青蛙”策略频频点头,表示高度赞许的最高检副检察长。
一副散乱的拼图,在裴小军的思维宫殿中,随着这一个关键人物的出现,瞬间拼合完整!
“温水煮青蛙。”
裴小军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带着浓重的自嘲。
为了获取京城那些真正大佬的信任与支持,他当初坦诚地亮出了自己的内核战略:用一到两年的时间,通过拉拢分化、逐步调整、精准打击,平稳地完成汉东的权力更迭与利益重组,最大限度地避免引发剧烈动荡。
这个被钟正国盛赞为“老成谋国”的万全之策,此刻,却变成了刺向自己咽喉的最致命的软肋。
钟正国背叛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真正站在自己这一边。
这个结论冰冷而残酷,但却是唯一能够解释眼前这一切不合常理现象的答案。
只有钟正国,才最清楚裴小军整个战略的节奏和意图。
也只有钟正国,才有能力、有动机、有渠道,将侯亮平这张牌,打得如此顺理成章,如此精准狠辣。
他们看准了自己想要“稳”,想要“慢”。
所以,他们偏偏要“急”,要“乱”!
派侯亮平来,就是往汉东这潭深水里扔进了一台大功率的鼓风机,目的就是要把所有的暗流都搅到明面上来,把水搅浑,把局势彻底打乱!
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一旦抵达汉东,绝对不会安分守己地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
他会象一头闯进满是古董瓷器的店铺里的公牛,看到任何不顺眼的东西都会毫不尤豫地用犄角顶上去,闻到任何一丝腐败的气味都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咬。
他会去查山水集团,会去触碰高育良经营多年的汉大帮底线,会去招惹李达康爱惜羽毛的gdp。
一旦汉东因为反腐力度过猛而出现政局动荡,或者因为查案手段过于激烈而引发了不可控的群体性事件,甚至导致全省经济数据出现断崖式下滑。
那么,作为汉东省委书记的裴小军,就是无可争议的第一责任人。
“驾驭全局能力不足”。
“政治手腕过于稚嫩”。
“导致地方局势失控”。
这三顶沉重无比的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将他所有的政治前途,彻底碾得粉碎。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反客为主。”
裴小军将文档扔回桌面,发出的“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必须承认,对方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这不是阴谋,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利用规则的漏洞和人性的弱点,给他设下的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
如果他出手阻拦侯亮平查案,那就是公然包庇腐败,是政治立场出了问题。
如果他放任侯亮平肆意查案,那就是引火烧身,把汉东搞得一团糟,是执政能力出了问题。
怎么选,都是死路。
张思德看着裴小军阴晴不定的脸色,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书记,需不需要我……我跟省检察院那边打个招呼?或者……在侯亮平同志的报到程序上,稍微卡一下?”
“卡?”
裴小军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忠心耿耿但格局终究还是差了一线的秘书,摇了摇头。
“中组部的红头文档,白纸黑字,你拿什么卡?用谁的名义卡?那是公然对抗组织决定,是主动把刀柄送到人家手里去。”
“那……那我们怎么办?这个侯亮平,我听说在京城就是个混世魔王,天王老子都敢惹。他到了咱们这儿,怕是……”张思德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怕什么?”
裴小军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刚才的凝重与冰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手终于等来一个强劲对手,猎人终于看到一只值得追捕的猎物时的兴奋。
“既然他们想把这锅水彻底烧开,想看我手忙脚乱被烫伤的样子。”
裴小军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目光如电,在京州、吕州、林城几个关键的城市节点上飞速扫过。
“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脑中的战略推演,在这一瞬间壑然开朗。
之前的战略,必须全部推倒,彻底作废。
既然“温水”已经注定要变成“沸水”,那他就绝不能再去做那个试图给锅炉降温的人。
那样做,唯一的下场就是被蒸腾的烈焰灼伤,被滚烫的沸水吞没。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做那个手握鼓风机,控制火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