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后海,是一片藏在喧嚣都市里的静谧之地。这里的水面不起波澜,四周的柳树在初冬的风里只剩下枯枝,却依然倔强地勾勒出一种萧瑟的古意。
“听涛”茶馆就坐落在这片静谧的最深处。这是一家没有招牌的院子,青砖灰瓦,朱门紧闭。这里不接待散客,甚至不接待一般的贵客。能走进这扇门的,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决定这个国家某些领域走向的权力。
古泰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这位在军中威望极高,哪怕退下来依然能让无数将领肃然起敬的老人,今天却显得有些焦躁。他穿着一身便装,坐在那张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喝一口。
沙瑞金在汉东的惨败,象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裴家那个小子的手段,让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如果再不做出反应,如果不趁着裴小军立足未稳的时候给予反击,等到那个年轻人彻底掌控了汉东,裴家的触角就会象野草一样疯长,最终挤压掉古家最后一点生存空间。
他需要盟友。而且必须是重量级的盟友。
当时针指向下午三点整的时候,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挂着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既亲切又疏离的微笑,步履稳健,不急不缓。
最高检的二号人物,钟正国。
“古老,让您久等了。”钟正国一进门,就快走两步,伸出双手,姿态做得无可挑剔,“部里临时开了个会,关于反腐工作的部署,眈误了一点时间,罪过,罪过。”
“正国来了,坐。”古泰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工作要紧,我们这些退下来的闲人,也就是时间多,等等无妨。”
服务员想要进来斟茶,却被古泰挥手赶了出去。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把紫砂壶,亲自走到钟正国面前,为他面前的茶杯注水。
这一举动,让钟正国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古泰是什么身份?那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资格,是沙瑞金的岳父,是古家的定海神针。让他亲自倒茶,这份礼遇,太重了。重得让人不得不警剔。
“古老,这使不得!”钟正国连忙起身,双手扶住茶杯,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您是前辈,这茶应该我给您倒才对。”
“坐下。”古泰按住钟正国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今天这里没有前辈晚辈,只有两个关心时局的老朋友。这壶是二十年的老班章,尝尝。”
茶汤红亮,香气扑鼻。
钟正国端起茶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赞叹道:“好茶。醇厚甘润,陈香入骨,古老这里的藏品,果然都是极品。”
“茶是好茶,就怕喝茶的人,心里不清净,品不出滋味啊。”古泰放下茶壶,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着钟正国。
寒喧结束,正戏开场。
钟正国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古老这话里有话啊。您是老一辈的革命家,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怎么会不清净呢?”
古泰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高帽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了一副进攻的姿态。
“钟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京城的局势,你看得比我清楚。”古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迫感,“裴家那个小子,在汉东搞得风生水起。这次大风厂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一招借力打力,把瑞金逼到了墙角,还顺手收割了民心。这手腕,可不象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钟正国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确实是个人才。裴家后继有人,也是国家的幸事。小军同志虽然年轻,但做事有章法,有魄力,是个可造之材。”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赏,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古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要的不是这种官样文章。
“幸事?”古泰加重了语气,“钟老弟,你我是明白人。裴家现在的势头太猛了。老赵(赵立春)刚上去,裴一泓又在关键位置上,现在连第三代都开始冒头,而且一上来就这么咄咄逼人。如果任由他们这么扩张下去,这京城的棋盘,恐怕就要变成他们裴家的一言堂了。”
古泰盯着钟正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政治讲究的是平衡。现在平衡已经被打破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如果再不抱团取暖,恐怕以后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把话挑明了。他要结盟。他要古家和钟家联手,共同遏制裴家的扩张。
钟正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淅。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古泰的意图。沙瑞金在汉东吃了大亏,古家必然要找回场子。而最高检手里掌握的反贪利剑,正是古家最需要的武器。
但是,他为什么要上古家的船?
钟正国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几个月前,那场关于裴小军外放汉东的内部面试。
当时,他作为主考官之一,亲耳听到了那个年轻人关于汉东局势的分析。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种对权力运行逻辑的深刻洞察,以及那个宏大而精密的布局,至今让他感到震撼。
在他看来,裴小军不是池中之物,裴家的崛起是大势所趋。在这个时候,去得罪一个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去和一个注定要衰落的古家绑在一起,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想到这里,钟正国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古老,您言重了。”钟正国打起了太极,“我们都是党的干部,是为国家服务的。哪有什么裴家、古家、钟家之分?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人民,谁干不是干呢?我看小军同志在汉东的改革,方向是对的,虽然手段激进了一些,但也是为了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嘛。”
古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钟正国会这么滑头,直接把他的话给堵了回来。
“方向是对的?”古泰冷哼一声,“那瑞金呢?瑞金在汉东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被一个毛头小子骑在头上拉屎,这就是你说的方向对?”
“沙省长的工作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钟正国继续和稀泥,“工作中有些分歧,有些摩擦,也是正常的嘛。磨合磨合就好了。我相信沙省长有这个大局观,也有这个胸怀。”
“钟正国!”古泰有些恼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少跟我打官腔!你以为裴家吃肉的时候,会分给你一口汤吗?裴一泓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那个位置,可是把你盯得死死的!一旦他们裴家彻底掌权,你觉得你这个最高检的二把手,还能坐得稳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挑拨了。
钟正国却依旧不为所动。他拿起茶壶,反客为主,给古泰续了一杯茶。
“古老,喝茶,喝茶。”钟正国笑眯眯地说道,“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有时候操心太多,反而不美。您说是不是?”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谈起了养生:“对了,古老,我最近得了一个偏方,对调理高血压很有效果。改天我让人给您送过去?您这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气大伤身啊。”
古泰看着眼前这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心里那叫一个气。
推、拖、闪。钟正国把这三字诀发挥到了极致。无论古泰怎么把话题往结盟上引,他总能轻飘飘地把球踢开,一会儿谈茶叶,一会儿谈养生,一会儿谈国际局势,就是不接那个最内核的话茬。
几番试探下来,古泰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
钟正国这是在待价而沽。
他不是不想结盟,他是觉得古家给出的筹码不够。或者说,他觉得为了古家去得罪裴家,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这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如果不拿出点真金白银的东西,如果不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今天这场谈话,注定会无疾而终。
古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在政治博弈中,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看着钟正国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象一把刚刚出鞘的军刀。
“钟老弟。”古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谨慎人。你不愿意轻易下注,这我能理解。”
“但是,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是一辈子。”
古泰不再兜圈子,他决定掀开底牌。
“既然你觉得喝茶没意思,那我们就来谈点实际的。”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包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刚才那种温和的、闲聊式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充满血腥味的利益交换。
钟正国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慢慢收敛了起来。他看着古泰,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