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檀香似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挣扎着消散,留下一股略带焦糊的馀味。古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寒鸦啼鸣,凄厉而短促。
古泰不再看钟正国,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面挂在墙上的“宁静致远”的横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下都象是敲在钟正国的心坎上。
“钟老弟,老陈快退了吧?”
古泰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钟正国正在端茶杯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茶杯里的水面却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老陈,陈国栋,现任中枢某内核部委的一把手,位高权重,那是真正的实权正部级,而且是那种管着钱袋子和项目审批的关键部门。
这个位置,对于钟正国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他政治生涯中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他在副部级的位置上已经蹉跎了太久,虽然最高检二把手的地位不低,但毕竟是条条框框的监督部门,哪里比得上那种手握实权、挥斥方遒的一方诸候?
“古老消息灵通。”钟正国慢慢放下茶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陈部长确实到了年龄,听说组织上正在考虑接替的人选。”
“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你应该比我清楚。”古泰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地锁住钟正国的脸,“裴家那边,听说也在活动。不过,他们推的是谁?好象是裴一泓当年的那个大秘,现在在江南省当副省长的那个小李吧?”
钟正国沉默了。
这个消息他也听说了。裴家确实有意把那个位置拿下来,作为裴系干部的又一个重要据点。如果真是那样,他钟正国想要再进一步,恐怕就遥遥无期了。
“钟老弟,你能力强,资历深,论理,这个位置非你莫属。”古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但是,你也知道,现在的干部任用,讲究的是‘综合考量’。没有人推一把,就算是金子,也得埋在土里。”
“古老,您的意思是……”钟正国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古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象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老陈是我的老战友,当年在南边打仗,我们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生死之交。他退下来之前的意见,分量有多重,你心里有数。”
“只要你点头。”古泰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点,“我联合军中的几位老伙计,再加之老陈自己的推荐,我们一起为你发声。这个位置,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钟正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原本以为古泰最多也就是许诺一些资源置换,或者在某些小事上给予方便。但他万万没想到,古泰为了拉拢他,竟然抛出了如此巨大的筹码!
一个内核部委的一把手!
这是通天的梯子啊!
钟正国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裤管。他的眼神中,那种原本的淡定和从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渴望。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它能让圣人动心,让智者疯狂。
古泰看着钟正国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他知道,鱼儿咬钩了。
他趁热打铁,继续发动心理攻势:“钟老弟,你得想清楚。裴家现在是如日中天,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身边围着的人太多了。你去投靠裴家?那是锦上添花。裴家人才济济,你就算去了,也只是个外围的盟友,永远进不了内核圈子。那个位置,他们宁愿给自己的家生子,也不会给你。”
古泰的声音变得充满了诱惑力,像魔鬼的低语:“但跟我们合作,不一样。你是雪中送炭!只要我们结盟,你就是我们的内核,是平起平坐的盟友!我们能给你的,是裴家给不了的尊重,更是实实在在的内核利益!”
“你是聪明人,这笔帐,你应该会算。”
钟正国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裴家这个庞然大物,一边是古家抛出的致命诱惑。
理智告诉他,裴小军前途无量,裴家大势已成。但情感和欲望却在疯狂地呐喊: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只要坐上去,他钟正国就能真正成为左右时局的大佬,而不是现在这个处处受制于人的二把手!
富贵险中求。
政治投机,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赢了,一步登天;输了,万劫不复。
但是,如果不赌,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退休后去人大或者政协谋个闲职,看着那些曾经不如自己的人在台上风光。
他不甘心。
良久,钟正国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尤豫和摇摆,只剩下一种赌徒般的决绝和贪婪。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谨慎。
“古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钟正国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只是……您也知道,我当年起步的时候,受过赵家(赵立春)的一些人情。虽然现在赵家式微,但香火情还在。我要是做得太绝,怕被人戳脊梁骨啊。”
这是在讨价还价。
他在暗示古泰:光有一个陈部长的推荐还不够,我不放心。万一裴家反扑太厉害,把我给牺牲了怎么办?我需要更强有力的保证,需要更多的安全感。
古泰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钟正国说道:“你啊你!正国啊,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实在劲儿!不见兔子不撒鹰,好!干大事的人,就得有这种缜密的心思!”
古泰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你放心,既然拉你入伙,我就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
“除了老陈和军方的关系,政法口的梁书记,组织部的王副部长,我都会去打招呼。我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到这里,古泰站起身,走到钟正国面前,伸出了右手:“这个位置,我古泰拿身家性命给你担保,保你坐稳!只要你帮我在汉东把这口气出了,把裴家的势头压下去,你就是我们这个联盟最大的功臣!”
这是最终的承诺。也是最后的通谍。
钟正国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苍老却有力的手。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个筹码太大了,大到他无法拒绝。大到足以让他背叛自己的判断,背叛那个曾经看好的年轻人。
他缓缓站起身,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古泰的手。
“古老,既然您如此看重我钟某,那我这百十斤肉,就卖给您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刻,一个针对裴小军,针对汉东新政的政治联盟,正式缔结。
钟正国松开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对着古泰举杯示意。
“古老,这杯茶,我干了!”
他一仰头,将杯中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冰冷刺骨。但这股寒意,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放下了茶杯,眼神变得阴冷而锐利。既然选择了站队,既然选择了成为敌人,那就必须拿出投名状。
他要亲手为那个曾经让他赞赏的年轻人,布下一个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