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咆哮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那声音不象是通过听筒传来,更象是直接凿穿了沙瑞金的耳膜,在他颅腔内疯狂回荡、炸裂。
他握着听筒的手臂早已酸麻,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动。
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溪,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曲线滑落,浸湿了挺括的衬衫衣领,带来一片冰冷黏腻的触感。
十分钟。
每一秒都是凌迟。
当听筒里的声音终于停歇,只剩下暴怒后粗重的喘息时,沙瑞金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那喘息声,沉重、压抑,一头衰老却馀威尚存的狮子,在舔舐自己被冒犯的尊严。
“爸,您别骂了,注意身体。”
沙瑞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嘶哑、干瘪,象是从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力的躯壳里发出来的。
往日的意气风发,那些自以为是的精明算计,此刻都成了笑话。
这是一个被彻底打碎后,从废墟里发出的声音。
“我输了。”
他重复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输得一败涂地。”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
没有说李达康的阳奉阴违,没有说高育良的老奸巨猾,更没有提被高小琴在背后捅的那一刀。
成王败寇,败者的一切解释,都是懦弱的呻吟。
“我彻底小看了裴小军。”
沙瑞金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的办公室,再次落在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
屏幕里,那个年轻人依旧在和衣衫褴缕的工人们亲切交谈,脸上的笑容真诚坦荡。
恨意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我们都以为,他是温室里的花朵,是靠着家族荫蔽才爬上来的二世祖。”
“我们都觉得,他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理论派,是个理想主义的傻瓜。”
“但我们错了。”
“错得离谱。”
沙瑞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象是在解剖自己,将最血淋淋的失败根源挖出来,展示给电话那头的人看。
“他的手腕,他的格局,他对人心的洞察和把控,远在我之上。”
“从常委会上那次毫无征兆的发难,到步步紧逼,迫使山水集团吐出那笔钱,再到今天这场堪称完美的个人秀……”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我的死穴上。”
沙瑞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自我否定的死寂。
“他在下棋。”
“我以为我在跟他博弈,可笑的是,我连坐上棋桌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在制定规则,而我,还在愚蠢地试图利用规则。”
“爸,我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颓唐。
“我是不是该退了?汉东这潭水,太深了,我可能……真的游不动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粗重的喘息声也消失了。
死寂,比刚才的咆哮更加令人恐惧。
古泰没有再骂。
他听出了沙瑞金话语中那股求死的意志,但也听出了这份认输背后,那份冷静到残酷的深刻反省。
对于在权力场上浸淫了一辈子的古泰而言,失败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败了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输,还在怨天尤人,推卸责任。
沙瑞金能承认技不如人,能如此清淅地看透裴小军的可怕之处,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废掉。
还有救。
“瑞金。”
良久,古泰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雷霆之怒,声线变得阴冷、低沉,带着一种钢铁摩擦般的质感,让人毛骨悚然。
“把头抬起来。”
沙瑞金的身体下意识地一颤,腰杆瞬间挺直。
“输一次,不代表永远输。”
“政治斗争,不到躺进棺材的那一刻,谁也不敢说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古泰的话,每一个字都象一根冰冷的钢针,扎进了沙瑞金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强行让它重新搏动。
“既然他这么能干,这么喜欢当救世主,这么喜欢解决问题……”
“好。”
“那我们就成全他。”
古泰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穿过电波,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让沙瑞金的血液都为之凝固。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忍。”
“把你的爪子收起来,把你的牙齿藏起来。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要你往东,你绝不往西。”
“你要做出一副彻底臣服、心灰意冷的姿态。你要让他,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沙瑞金已经废了,对他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麻痹他,捧杀他!”
“让他以为,他在汉东已经可以只手遮天!”
沙瑞金眼中的死灰,被这几句话瞬间点燃,一簇微弱但阴冷的光亮在他瞳孔深处闪铄。
“爸,您的意思是……”
“我会给你派个人过去。”
古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狠厉。
“裴小军不是喜欢用非常规手段吗?不是喜欢玩黑吃黑吗?”
“那我就给他送一个真正的行家过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个新的省委副书记会空降汉东。这个人,比裴小军更年轻,更没有底线,更没有顾忌。”
“他是一把刀。”
古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一把没有刀鞘、见血封喉的快刀。”
“他会成为裴小军最得力的‘助手’,帮他冲锋陷阵,披荆斩棘。”
“他也会成为裴小军最可怕的噩梦。”
沙瑞金的心跳骤然加速,干涸的心脏仿佛被强行注入了冰冷的血液,开始疯狂泵动。
他知道岳父的人脉和手段,既然被他称为“快刀”,那绝对是一个超出想象的狠角色。
“爸,是谁?”沙瑞金忍不住追问。
“你不用问名字,等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要做的,就是配合他,给他在汉东把水搅浑!”
“越浑越好!”
古泰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无比。
“我要让裴小军尝一尝,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被他最信任的手段反噬,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要让他在汉东这块他自以为征服的土地上,摔一个粉身碎骨的跟头!”
“记住,沙瑞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如果这次再输……”
“你就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在省委大院的门口,别回来见我!”
“嘟——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
忙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尖锐地回荡。
沙瑞金缓缓放下听筒,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重重地瘫软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后背早已湿透,冰冷的汗水紧紧贴着皮肤,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眼神空洞。
但在那空洞的最深处,有一簇阴冷的火苗,被刚才那通电话重新点燃,并且越烧越旺。
那是复仇的火焰。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屏幕。
直播已经接近尾声,裴小军正在向欢呼的工人们挥手告别。
夕阳的馀晖穿过厂房的窗户,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宛如降世的圣人。
沙瑞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勾起了一抹扭曲的弧度。
那笑容里,再无半分儒雅。
“裴书记……”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
“咱们,走着瞧。”
“好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变了方向,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吹得玻璃窗发出低沉的呜咽。
汉东的天空,浓厚的乌云正从天际线的那一头,无声地翻涌而来,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尘埃落定的表象之下,悄然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