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升空,山川清澈。
石城山下,无数战马狂奔,槊矛挥舞,无数的將士轰然倒地,然后被战马践踏,化作肉泥。
不停呼喊的廝杀声,在清澈的山川上蒙上一层血色的阴影。
然而在这所有的廝杀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猎犬引领的冰车。
虽然说几日之间,天气晴朗,但在药水河上,还有山脚之下,依旧存在著大量的冰雪。
这让冰车能够顺著冰雪,飞快的杀入最右侧的吐谷浑骑兵当中。
相比於战马,猎犬冰车的位置要更低,有冰车上的弩弓手开路,吐谷浑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冰车窜了进去。
锋利的刀刃飞快地掠过,一只只马蹄转眼便被狠狠的剁下。
同时,冰车凶狠的衝进了吐谷浑大军之中,异常灵活,极难被捕捉到的他们,瞬间带起了一片的血腥杀戮。
石堡城上,看著猎犬在战马之间来回奔走,韦谅不由得稍微鬆了口气。
他看得很清楚,吐谷浑人更多的將攻击目標放在了冰车上的弓箭手身上,从而忽略了对猎犬的打击。
这很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哥舒翰顺著冰车撕开了缺口,直接衝杀进了敌阵当中。
韦谅抬头,看向后方的黑色大,似乎有无数的步兵在快速的前来。
步兵相比骑兵虽然要慢一些,但大唐步兵的杀伤力,绝对不容小覷。
对面,莽布支也察觉到了自己被人反算计了。
战爭本就是这个样子,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但最后的一切,全都要落到正面的廝杀上。
莽布支身后的旗帜挥动,一瞬间,石城山下,几乎所有的吐蕃士卒,全都跟著动了起来。
莽布支如今能直接指挥的,有他自己带来的一万吐蕃骑兵,一万吐谷浑骑兵,还有琅支都麾下的七千五百吐蕃骑兵,总共,两万七千骑兵。
至於剩下的,八千多人,如今都在石城山上,面对突然发生的大战,他们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而对面的王忠嗣指挥的,只有大约一万六千铁骑,当然,远处还有更多的步卒在快速赶来。
双方的局面,虽然哥舒翰和眾多將领,在奋力廝杀,纵横无敌,但看起来,隨著莽布支的指挥,逐渐有僵持的跡象,而且,吐蕃人后面在高原上的援兵什么时候会杀下来,也不好说。
可就在这个时候,莽布支身后的旗帜摇晃,他开始指挥山上的吐蕃和吐谷浑士卒,逐渐的朝著山下而去。
他们要参战。
韦谅眼神一冷,对著一侧的高不危快速道:“通过烽烟,將消息传递出去。”
“喏!”高不危立刻拱手,转身快步离开。
韦谅回过神,看向一侧的南霽云道:“怎样,有把握了没有?”
“没有,离得太远了。”南霽云使劲的摇头,说道:“石城山高百丈,而我们距离狮象旗,差不多有七百步的距离,而伏远弩的最远射程是四百步左右,这差的著实有点远,”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站得高射得远这种说法吗?”韦谅看向前方山下廝杀的战场,平静的说道:“其实只要计算的精准,我们还是可以威胁到到狮象旗的,只是需要將伏远弩的高度抬起来。”
抬起来,成拋物线。
南霽云勉强的点头道:“下官听郎君的。”
韦谅笑笑,然后伸出右手,对准山下狮象旗的方向,抬起了左手拇指。
正对狮象旗,韦谅轻轻的眯著眼睛。
他的拇指和狮象旗在一条线上,心里快速的计算两者的高度,算计两者之间的距离。
距离问题,南霽云已经给出了大概的范围,韦谅需要的,就是进行更精准的压缩。
另外,还有风。
廝杀声不停的在耳边响起,韦谅的眼角余光也能看到不停的有人从石城山往下,开始加入战场。
即便是哥舒翰等人在奋力的廝杀,但依旧有大量的唐军士卒在快速死伤。
如今想要破局,只有一个方法。
杀了莽布支。
虽然说韦谅他们现在的地方,距离莽布支有相当的距离,甚至於在理论上,莽布支已经不在伏远弩的射程之內,但这个高度,高度给了韦谅一定的信心。
他不知道理想的计算公式是怎样的,但他知道,计算公式一般不会考虑空气阻力。
不考虑空气阻力,也就不考虑空气的浮力。
韦谅曾经记得,有一款飞箭,它在射出去之后,在一定距离之后,会利用空气的浮力,像人在水上打水一样,让他在空中漂起来,从而形成变相的增加射程。
这就是韦谅现在脑海中快速闪过的画面。
韦谅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须一试。
“我们手上,现在还有多少伏远弩箭?”韦谅没有回头,直接问。
“六支。”南霽云轻声问答。
这几日的惨烈廝杀,到如今,真正的伏远弩箭,他们只剩下了六支。
“也就是说,一人三支。”韦谅轻轻抬头,说道:“我们的机会没有多少。”
“是!”南霽云面色虽然有些难看,但他还是稳稳的握住伏远弩。
“知道为什么我找你,而没有找高先生吗?”韦谅亲手將伏远弩箭放好,进行最微小的调整。
“请郎君示下。”南霽云低身。
“因为他是军中老卒,廝杀他在行,但对於想像力,拋开一切束缚的进行想像,他就远不如你了。”韦谅深呼一口气,道:“看著,跟著我的角度。”
韦谅轻轻的將伏远弩箭,抬到了四十五度的位置,稍微纠正之后,韦谅又將弩箭稍微放低了两度。
正常而言,不考虑空气阻力,那么四十五度是最佳的射击角度,但现实之中,必须要考虑空气阻力,甚至要藉助空气浮力,所以韦谅放低了两度。
一度用来抵消空气阻力,一度用来藉助空气浮力。
同时,韦谅直接用手,將伏远弩箭,拉到了最大。
南霽云在一侧看的很清楚,韦谅原本有些肿胀的右臂,这一刻,再度冒起了无尽的肌肉,他知道,他在尽全力。
南霽云一咬牙,锁定韦谅的角度,开始迅速的模仿了起来。
韦谅將伏远弩箭直接拉到了最大,同时他的眼睛死死的锁定住了莽布支的位置。
莽布支此刻就在狮象旗下。
狮象旗,是他的帅旗。
之前,他是让琅支都带过来的。
一方面他让他代表他,另一方面,琅支都是吐蕃王子,他有足够的资格代表狮象旗。
但是如今,莽布支归位,狮象旗自然归入他的掌控。
以狮象旗锁定莽布支,韦谅的心中还有一点期盼,但,他不敢多想。
风突然间在耳边响了起来,韦谅顺著心底一动,手指一松,低声道:“放!”
南霽云没有丝毫犹豫,几乎以韦谅同样的角度射出伏远弩箭。
然而他不知道,韦谅那一箭,在最后的关头,他的手指,竟然有不可察觉的微微颤抖。
一瞬间,两支弩箭已经飞快的从石堡城上射出,呼啸声顿时响起。
伏远弩本身力强箭硬,速度极快,加上从上往下,重力加速度的影响,两支长箭闪电般的激射而出,转眼间便已经跨过了四百步的距离,並且还在飞速的向前。
南霽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百步,五百步,六百步,快七百步————突然间,南霽云的弩箭猛然下沉,他的势尽了。
但是韦谅的弩箭,却在半空中,很轻鬆的打了一个水漂,然后再度飘飞起来。
转眼已经前进到了狮象旗前。
声音先到。
莽布支茫然的抬头,看向石堡城的方向,巨大的如同儿臂一样的弩箭,已经带著刺耳的尖啸声,转眼已经射了过来。
“大將!”一条身影从侧畔猛然间扑了过来,在最危机的一瞬间,直接將莽布支扑倒在地。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剧烈的爆炸声在身侧向前,隨后伏远弩箭已经狠狠的轰在了一侧地面上。
弩箭扎在地面上,直接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大洞。
莽布支看到这一幕,冷汗直冒。
他转过身,看向石堡城的方向。
然而,他率先看到的却是三十丈外,狠狠的扎在地面上的一支血色巨弩。
之所以是血色,因为从这一线看向石堡城,沿线的数十人,在弩箭飞落的瞬间,被一箭炸成了血雾。
不仅是远处的那一箭,莽布支身边的那一箭又何尝不是如此。
莽布支手下的亲卫,有十几人,在瞬间被全部击杀。
莽布支惊恐的抬头,如果刚才那一箭轰在了他的身上不等莽布支多想,就听身后突然传来“咔擦”一声响,然后“轰”的一声,狮象旗的旗杆从底部直接断裂,然后轰然倒地。
韦谅的那支弩,虽然没有射中莽布支,也没有射中狮象旗,但是那一箭带来的巨大衝击力,还是传导到了狮象旗的旗杆上,强横的力量,將旗杆衝击断裂。
“旗!”莽布支立刻看向一侧,刚刚將他扑倒的人影,那赫然是没卢樨芒。
没卢樨芒手下原本的一千五百骑兵,五百人正月初一凌晨,全都死在了韦谅手下,剩下的一千人,昨日,也被琅支都逼著上山送死去了。
所以,没卢芒最后成了无兵的將。
虽然说琅支都最后让没卢樨芒指挥些什么,但是在开战之后,没卢樨芒和琅支都手下的將领融合不到一起去,所以,他最后退了下来,来到了莽布支的身侧。
“去扛旗!”莽布支对著没卢樨芒直接一声大吼。
战场之上,军旗就等於主帅。
军旗断了,就等於是主帅死了。
这是会动摇整个军心的。
没卢樨芒下意识点头的站了起来,然而他刚刚站起来,一支伏远弩箭便已经从天边而来,狠狠的轰在了没卢樨芒的身上。
瞬间將他整个人直接炸成血雾。
血雾甚至喷在了莽布支的身上,尤其是脸上,他眼前的视线,瞬间一片血红。
莽布支低头,赫然发现,没卢樨芒的遗体,只剩下了下半身。
他赶紧看向不远处的其他护卫,直接吼道:“去扛旗,去扛旗。”
其他的护卫立刻从四面八方而上。
然而眾人刚刚走了几步,然后就同时面色难看的看向莽布支:“大將,狮象旗————旗被轰碎了。”
伏远弩箭深深的插进了地里。
倒地的狮象旗,恰好被伏远弩箭一箭射中。
他所带出的轰然衝击力,在杀了一个人之后,又將地面的狮象旗直接炸烂。
莽布支刚想要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刺耳的尖啸声再度响起,莽布支立刻不顾一切都朝著远处直扑而出,而他的身后,此刻又炸起了十几团血雾,场面极度血腥。
而莽布支此时更是一身的血。
远处,刚刚进入战场的王忠嗣同样听到了伏远弩的尖啸声。
抬起头的他,恰好看见了狮象旗被伏远弩轰倒的画面。
他的脸上顿时无比的惊喜。
长刀出鞘,王忠嗣猛然高喊:“莽布支死了,吐蕃主將死了,儿郎们,杀,杀,杀!”
三个“杀”字,杀声震天。
所有的吐蕃人全部回头看去,赫然发现,原本位於军阵之后的狮象旗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个时候,带著刺耳尖啸的弩箭便已经从石堡城中轰然落下,落在密密麻麻的吐蕃大军之中,带出无尽的血雾。
看到这一幕的人直接懵了。
“杀!”王忠嗣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刻,所有的大唐骑兵,同时兴奋的高喊道:“杀!杀!杀!”
就这一声,所有人像是凭空多了三分力气一样,提刀挥槊,凶狠的向前衝杀起来。
面对大唐铁骑全力的衝杀,整个吐蕃大军的阵线被彻底的动摇了。
然后,全面崩溃。
韦谅站在石堡城上,他的手上只剩下两支伏远弩。
他一支,南霽云一支。
韦谅眯著眼睛。
混乱的战场上,老辣的莽布支早就混入了大军中不见了踪影。
韦谅的目光被迫北移,最后,他锁定了战场之中的吐蕃王子琅支都,手里的伏远弩轻轻移动。
就在右侧阵线被动摇,前面阵线被动摇时,琅支都被迫率兵沿著石城山,向日月山口狂奔。
就在这个时候,韦谅鬆手了。
轰然的尖啸声,直接衝到了眼前。
琅支都抬头,眼前已是满脸血色。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