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过午。
一支笔直的伏远弩箭,被竖放在了石堡城的城头,十分醒目。
阳光照下,往东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是整个石堡城剩下的最后一支伏远弩箭。
所有人看到他,都不由得想起之前从石堡城上射下的那惊人的几箭。
韦谅一身黑色藤甲,手按长刀,站在城门口,肃然等待。
身后,城门打开。
对面,一身红衣金甲的王忠嗣和一身黑衣黑甲的皇甫惟明,小心的走在了狭径上,朝城门而来。
韦谅的目光从王忠嗣和皇甫惟明的身上掠过,最后看向了一侧的山崖下。
此刻,山下的战事已歇。
莽布支带著八千吐蕃骑兵和五千吐谷浑骑兵,已经直接朝著日月山深处逃去。
哥舒翰,王难得,还有安思顺,已经带著大量的铁骑追杀进了峡谷之中。
並且朝著高原之上杀过去。
峡谷深邃,危险重重,王忠嗣和皇甫惟明並没有追著一起杀入高原,他们也还有其他许多的事情要做。
首要的,就是要清理石城山上下,密密麻麻的六千多吐谷浑士卒,还有两千多吐蕃士卒。
鄯州的步卒终於赶了过来,两万人在山下一围,吐蕃在山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韦谅也终於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皇甫惟明手下的步卒,比他们晚了整个半个时辰才到。
原本皇甫惟明就是派人在后面扬起沙尘,做出一副步卒马上要到的架势,实际上在那个时候,吐蕃人是大占优势的,甚至一旦山上的吐蕃和吐谷浑士卒下去,局面可能会更加危急。
或许有哥舒翰等一干猛將在,局面没有那么绝对,但士卒的死伤绝对不在少数。
好在韦谅一箭射断了莽布支的狮象旗,这才让局面大变。
王忠嗣小心的走在狭窄的山径上。
看著上面铺著的厚厚毡布,还有前面用热水烫开,扫在一边染血的石子和碎刀刃,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手段。
走过狭径,来到石堡城城门下,两侧宽阔,王忠嗣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不过低头之间,他还是忍不住的看向了崖底。
在崖底,密密麻麻的吐蕃和吐谷浑士卒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个极大的山堆。
王忠嗣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韦谅,感慨道:“你们这一战,实在是不容易,死在你们这里,怕不是有五千人吧?”
“四千八百三十七人。”韦谅平静的拱手,认真道:“下官见过大將军!”
王忠嗣摆摆手,有些疑惑的看著韦谅,问道:“你说的四千八百三十七人是什么意思?”
韦谅从怀里取出一份公文,递上道:“从下官登上石堡城开始,每一天每个时辰,死在哪里、哪种方式死了多少人,下官这里都有记录。”
王忠嗣愣住了,隨后他有些惊讶的接过,赶紧仔细的看了起来。
的確,从登上石堡城开始,搏杀,毒杀,箭杀,闷杀,各种方式杀死的人都有记录。
谁杀的,军功多少都有记录。
他们登城当夜杀死的吐蕃人就有五百人,这是最好记录的。
真正令王忠嗣惊讶的,是在隨后的两天时间里,在吐蕃人疯狂攻城的时间里,第一天,死在他们手上的,有三百多人。
其中韦谅一人击杀的,就有两百多。
真正可怕的,是第二天,总共死在他们手上的,有四千人。
四千人,这並不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
以一百杀四千,以石堡城这样的地形也是勉强能够做到的。
但上面写的很清楚,死在韦谅手下的便有一千两百六十三人。
少部分是弩和短矛射死的,大多数,都是死在了他的弓下。
其他高不危和南霽云,还有几人,主要使用伏远弩,杀伤人数,也在一千一百三十一人。
还有其他上百名士卒,总计杀伤在一千人左右。
剩下还有六百余人,是从山崖坠落而死的。
完全无伤,自己害怕,站不住脚,从其他地方,甚至悬崖,坠落而死的。
王忠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的目光集中在韦谅的杀伤数目之上,他的杀人,多数是引弓而杀,就算他一箭一人,也是他一人一日夜拉弓一千多次,这可能吗?
而且还將数字记的清清楚楚。
夜里啊?
他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王忠嗣感到一阵的荒谬,然而当他看到下方,韦谅清楚的写明,射断吐蕃狮象旗,弩杀吐蕃王子琅支都,吐蕃將领没卢芒,大小將士六十三人。
伏远弩箭从高空射下,以超远的射程,在射断吐蕃狮象旗的同时,又射杀吐蕃王子琅支都,中间又连带杀伤数十人,尤其是后面的几下,是专门奔著杀伤普通將士去的,杀伤力十分的惊人。
对於这些,韦谅所记应该是没有错误的。
他竟然能够记住,他竟然能够看的清楚,王忠嗣一时间感到诧异的同时,也对他上面的战绩有些相信了。
王忠嗣將手里的战报递给皇甫惟明,同时问道:“你確定你记录的没错?”
韦谅平静的躬身,道:“下官兵部职方司员外郎,这本身就是末將的份內之事,没有一点能力,这种事是做不了的。”
王忠嗣眉头一挑,跟著问道:“你一人用箭杀了上千人,怎么杀的,就算一箭一人————”
“大將军弄错了。”韦谅微微摇头,说道:“下官和下官的这些手下,臂力都惊人的可怕,在这样狭窄的地形,只要手法巧妙,一箭射杀三人不是难事,而且,开弓一次,也不是只能射一支箭,下官最多的时候,可以一弓开四箭,杀八人。”
“你能如此?”王忠嗣惊愕的抬头,一弓开四箭,杀八人,也就是说,他直接开弓一百多次,便能杀逾千人,这反而倒是能理解的数字,但,也太离奇了。
“这种事情很容易验证,只需要找一波人,来试一次就可以了。”韦谅冷漠的看向后方的陇右將士,说道:“不过得提前绑好绳索,这里太险峻,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跌落悬崖。”
陇右將士听到韦谅所言,忍不住的皱眉的看向他。
此刻,韦谅眼神淡漠的看著所有人,他的目光快速迅捷的在所有人身上扫过。
手指,手腕,心臟,脖颈,眼睛。
陇右將士立刻感到被一股凌厉的眼神在身上每一处要害扫过,甚至微微有些刺痛感,他们立刻阴沉的看向了韦谅。
当他们看到韦谅淡漠的眼神时,他们顿时就明白,韦谅和他们是同一种人。
杀伐凌厉,漠视生死。
“究竟杀了多少人,只需要清点下面的尸体就足够了。”王忠嗣看了一眼悬崖下的尸堆,然后平静看向韦谅道:“这么狭窄的山径,拿人试终究不妥,拿几个箭靶吧,看一下你的箭术,若你能一箭八穿,本帅亲自向圣人奏你之功。”
皇甫惟明站在一侧,目光好奇的看向韦谅,眼底带著一丝探究,还有忌惮。
韦谅平静的拱手道:“大將军和诸位,请隨下官来!”
“好!”眾人跟著韦谅一起朝城中走去。
王忠嗣突然停步,看向城门上掛著的满满当当的尸体,朝韦谅问:“刚才我就想问,你这边怎么掛这么多的尸体?”
韦谅稍微回身道:“吐蕃人曾有一阵试图在夜里用火箭来照明,所以我们就將城里杀死的吐蕃人尸体掛在城墙上,火箭一旦照亮,那么他们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他们自己尸体狰狞的面目。”
眾人瞳孔一阵放大。
夜里,照亮,狰狞的尸体,还是在悬崖上,这不得嚇死人。
好手段,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