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的群山在星光之下蛰伏。
韦谅抬头,冷风轻拂:“天宝二年了,石堡城我们已经夺回来了,剩下的,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哪怕是我们真的死光了。”
高不危心头激颤,拱手道:“是!”
韦谅笑笑,摆摆手道:“放轻鬆些,明日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但,有些事情,我们要提前做好。”
高不危有些诧异地抬头。
韦谅將手上的一张纸笺递给高不危,说道:“画个押吧,这是我们这一次的战功记录,每三个时辰,某会更新一次,送到崖下,这样便是我们全死了,这些东西也会被送到长安。”
“喏!”高不危神色肃然,接过之后,手指在身上抹了一层血,重重的压在纸笺上,然后递还韦谅。
“等到他们上来之后,將绳子全部收上来。”韦谅抬头,说道:“別让吐蕃人找到机会。”
“是!”高不危躬身,然后低声问:“绳子要留下吗?”
韦谅一愣,眯著眼睛看向高不危,隨即他轻轻摇头,说道:“虽然我是真的想过背水一战,断掉所有的退路,也说过所有人要齐心一致,一直杀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保住石堡城,但————放心,不会到那个地步的。
“奉御郎!”
韦谅抬头,看向头顶满是群星的夜幕,听著四方山川的寂静,轻声道:“能守得住,所有人都会齐心用力去守,真守不住,到时能跑的一人是一人,大不了某最后一个人殉国便是!”
“末將愿同奉御郎一起,为大唐效死。”高不危咬著牙,认真拱手。
韦谅抬头看向长安方向,轻声道:“圣人明见万里,如果我们都战死,只要我们坚持的时间足够长,圣人也不会亏待我们的家人,而且,圣人绝对不会饶了陇右!”
“所以,他们最后可能是在我们死伤殆尽,快守不住的时候杀过来,抢桃子。”高不危眼神中带起一丝厌恶。
“想捡我们的便宜,可没有那么容易。”韦谅看向崖底,轻声道:“只要积石军的人到了,他们就可以通过这里上山,我们也可以通过这里,將伤员送下去,只要支撑的住,到时候倒霉的就是陇右了,別忘了,陇右我们还有一位监军。”
“是!”高不危稍微放心了些。
主顺恩虽然是新任监军,但他还是有一些份量的。
韦谅摆手道:“继续吧,我得去看看定戎城的动静。”
“喏!”高不危躬身。
韦谅转身离开,高不危看了韦谅的背影一眼,然后看向鄯州方向。
他轻轻摇头,鄯州的问题,虽然皇甫惟明有一定的责任,但更多的责任还是在下面的將领身上。
毕竟当初石堡城是他们丟的,而且一年都没有夺回来。
一旦那些人知道,石堡城被一百人攻下,他们的心思可就不好说了。
夜幕之下,寒风淒冷。
韦谅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然后快步爬上了哨塔。
——
南霽云和另外一名卫士齐齐拱手道:“奉御郎。”
韦谅点点头,说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南霽云拱手。
“那么便开始吧。”韦谅微微抬头。
南霽云立刻从哨塔上將火把取了下来,然后和另外一座哨塔上的士卒一起,朝著定戎城的方向,用力的挥舞火把,一共挥舞了三圈之后,才將火把收回。
南霽云低声问向韦谅:“奉御郎,这么做对吗?”
韦谅点点头,看向定戎城方向,道:“看!”
南霽云转头看去,赫然就看到夜色下的定戎城哨塔上,同样有两支火把同时挥舞了三圈回应,一切才最后安静了下来。
南霽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昨夜某观察的时候,就发现了石堡城每半个时辰,就要挥舞三圈火把,明显是在做標记和联络。”韦谅侧身看向火把,低声道:“之前杀上来的时候,某就已经注意到了定戎城的动静,所以基本可以確定,他们是每隔半个时辰进行联繫。”
韦谅转身看向整个石堡城,轻声道:“这样一个要害所在,上下难通,自然要有所联繫,这是很正常的。”
“奉御郎观察细致。”南霽云佩服的拱手。
韦谅轻声说道:“这样,起码能够给我们爭取一夜的时间。
“是!”南霽云稍微鬆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人顺著绳子,翻墙进入石堡城。 为了儘量不发出声音,韦谅甚至都没有打开石堡城的大门。
高不危指挥所有的人手在院中排列整齐,然后才对著从哨塔上下来的韦谅拱手道:“奉御郎。”
“奉御郎。”眾人齐齐拱手。
韦谅站在院中,抬头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开口道:“三件事。”
“喏!”眾人凛然拱手。
“第一。”韦谅看向高不危,道:“將你说的,藏在这里兵刃,全部都挖出来。”
“喏!”高不危用力的点头。
高不危曾经在这里值守,而他们私下有个规矩,石堡城上有一个密窖,里面密藏了一批兵刃。
到了最后关头才能启用的兵刃。
石堡城去年失守的时候,高不危已经撤离了石堡城,但当初石堡城丟失的太快,他猜测那批东西,应该还在。
刚才已经確认过了。
密室没有被打开。
“第二。”韦谅看向前方,道:“准备水,除了留足一部分喝的水以外,其他的水,明日清晨,要全都倒在石堡外的小径上,某要那上面,三十丈內,全部都结上一层厚厚的冰。”
高不危惊愕的抬头。
眾人惊愕的抬头。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满脸的惊喜,隨即齐齐拱手道:“喏!”
他们都没有想到,韦谅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的確,如今是冬日,森寒无比,只需要將冷水泼在那只有一人宽的石径上,吐蕃人就休想轻易杀过来。
所有人都无比的欣喜,甚至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有这么一手,那么他们將有极大的可能守住这里。
高不危率先反应过来,拱手道:“奉御郎,如果水不够了呢?”
“屋子里面,还有几百具尸体,若是水不够,就將他们身上的血抽出来,泼在石径上。”韦谅看著有些色变的眾人,淡淡的说道:“记住,能用敌人的血的时候,就不要用自己人的血。”
“喏!”高不危肃然拱手。
“第三!”韦谅看向整个石堡城,大小房舍,大堂,还有中央的院落,他开□道:“要全面为战爭做准备,分配人手,准备热水热饭。
同时,將弓臂弓弦全部都热好,明日天亮之前,全部上弦,兵器儘量分配好,做好隨时全力搏杀的准备。”
韦谅他们杀上石堡城的时候,所用的弩箭已经全部都用完了。
但是,后面上来的五十人,他们身后背著匣子里,有一半是细小的弩箭。
起码有两千五百支。
“喏!”眾人脸色凝重,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在吐蕃数千人的包围之下。
时间一长,用不了多久,甚至日月山另外一头的吐蕃人也会增援而来。
他们能在这里支撑的时间,能靠的,只有自己的兵刃。
“最后就是伏远弩了。”韦谅转身,看向被架在城墙上的伏远弩箭,神色平静的说道:“某看过了,还有三十多支伏远弩箭,这远远不够,將吐蕃人用力的长矛,全部都进行改造,准备在伏远弩手边,只要有伏远弩在,我们就不需要近战。”
一架伏远弩,在这样狭窄的山径上,一支弩箭,足够他们安然半个时辰了。
“是!”眾人齐齐拱手。
韦谅摆摆手,眾人立刻在高不危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忙去了。
而之前的那些人,他们已经都休息了,蓄足体力,准备明日的廝杀。
韦谅目光从定戎城上扫过,然后望向了起伏无尽的日月山脉,还有更远处的青海南山,以及整个吐谷浑高原。
星空之下,天地苍茫。
这一战,现在不过是才开始而已。
韦谅侧身,道:“准备七色沙,明日天一亮,点燃烽火。”
南霽云肃然拱手:“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