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苍茫,雪峰林立。
石堡城后侧东北角,有一座连夜被清理乾净的烽火塔。
韦谅手持火把,站在烽火塔前。
一年时间,吐蕃人几乎快用杂物將这里都堵死了。
韦谅冷笑,或许他们从未想过,这里竟然还能再用。
此时,里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塞满了木垛,下面是引火之物,上面是七彩粉沙。
当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照入的一瞬间,韦谅毫不犹豫的將火把扔了进去,火焰立刻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之中,七彩粉沙迅速被燃烧,然后化作七彩烟气,直接飞上了高空。
一支七彩的烽火烟柱,顿时出现在了石堡城上。
唐律:烽烟起,四方动。
韦谅右手按刀,看著七彩烟柱,脸色严肃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山下的定戎城。
那里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奉御郎。”高不危低声,问道:“为什么不等吐蕃人察觉不对,我们再点燃烽火,这样我们起码能多拖延两个时辰,不至於现在一点火就惊动他们。”
“你说的,我也考虑过。”韦谅点点头,道:“时间差不多是如此,但同样的,这也意味著鄯州和积石山,看到烽火的时间会晚两个时辰,其实是差不多的。”
高不危缓缓点头,他想的其实更多的是早些拖到入夜,入夜之后,狭径上有冰,吐蕃人再想攻就不容易了。
“其实我们昨夜之事,石堡城,还有鄯州,甚至是长安,都有人在时刻关注,他们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烽火。”韦谅轻轻抬头,说道:“当然,还有兵部,烽烟燃起的时间,和诸部来援的时间,兵部都会记住,到时候,就是我们弹劾他们的时候了。
烽火本就归兵部职方司管。
韦谅本身就是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今日之事,兵部上下所有人都在盯著。
他们虽然无法调动节度使麾下兵力,但你节度使不按规矩,迁延出兵,兵部不客气起来,也绝对够你吃一壶。
尤其如今的陇右节度使是皇甫惟明。
韦谅是巴不得和皇甫惟明之间的关係越差越好。
韦谅看向高不危,说道:“再有,如今是冬日,天寒地冻,想要做好战爭准备,其实远没有那么容易。
他们就算发现石堡城出了问题,一开始也只能调少数人,大军恐怕两个时辰后才能准备好,和你说的其实差不多,反而是拖延,那个时候,人醒了,天热了,饭也吃了,反而不如现在,若是他们都没吃饭,那就更好了。”
高不危眼睛一亮,敬服的拱手道:“奉御郎英明。”
韦谅摆摆手,说道:“没什么好英明的,走吧,我们去安排其他,外面的事情,我们管不著,我们要管的,就是我们能够做好的一切事情。”
“是!”高不危凛然拱手,以一百应对一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韦谅抬头看向哨塔上的南霽云。
南霽云平静的点头。
韦谅鬆了口气,然后迈步走下烽火台,走向了大院之中。
院中眾人立刻按规矩排队站立。
他们很早就已经全部到齐,然后看著韦谅將烽烟点燃。
韦谅走到了眾人之前,一侧的长槊,弩弓,刀盾,全部都已经分配妥当。
从左到右,韦谅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面色深沉的说道:“诸位都看清楚了,烽烟已经点燃,按道理,今日夜间,鄯州的前锋斥候,就应该已经到了石堡城附近,但某估计他们到不了,所以,我们大概需要在这里坚守三日。
“喏!”眾人齐齐拱手,神色平静。
得益於韦谅的言传身教,他们这些人对陇右一样没有多少信心。
“三日之后,算陇右的兵力就不到,积石山的人马也应当到了,到时,有他们在山下分敌,同时支援我们,那么只要有一个人从山下上来,这里,吐蕃人就永远別想夺回。”韦谅拳头一紧。
眾人立刻拱手道:“喏!”
韦谅点点头,说道:“三日之內,第一日,用伏远弩,弩箭不够,就用短矛,第二日,用我们自己带来的弩弓,还有这里的藏货,虽然只有三千支,但如果能换的三百吐蕃人死,就不亏。”
这样狭窄的山道,三百人一步步的上来,足够耗一天了。 “第三日,我们要用吐蕃人的弓箭了。”韦谅面色认真,说道:“所以,诸位要在第三日,学会用吐蕃人的弓箭,把最后一天撑过去,活下来,明白吗?”
“明白。”眾人轰然应诺。
整个石堡城中,最多的,就是吐蕃人的弓箭,但吐蕃人所用弓箭偏轻。
不过弓力虽然不足,但箭矢也是偏轻的,所以,射出去的射程其实也够远,但是有效杀伤不够。
因为箭矢偏轻,所以越远,受风力影响就越多,导致准头不足,加上力量不够,穿透力不足,所以他的有效射程,其实是远低於韦谅手上的铁胎弓的。
然而,吐蕃人的好手,却能拥有不输於铁胎弓的有效杀伤射程和准头。
加上从上往下的优势,威力相当可怕。
他们这种石堡城,多的就是吐蕃人用的弓箭,这种东西,吐蕃人可以熟练使用,但是韦谅他们却用不惯这种弓。
五百名吐蕃弓箭手,加上数不尽的弓箭,足够將所有的敌人全部拦在石堡城外。
但韦谅他们不行,他们能用的,实际上多是吐蕃人当年缴获的铁胎弓和弓箭,还有石堡城原本暗藏的一批,加上自己的弩箭。
火力不足啊!
只能用这种手段来取巧。
听韦谅將该说的,全部都说透彻,所有人心中也就放心下来。
韦谅侧身,看向放在地上的弩箭和长槊,说道:“虽然说,我等要靠自己守城,但天时地利,还是要的。”
在场所有人,全部都直直的看著韦谅。
在寒冬腊月,突袭夺回石堡城这样的计划都成功了,他们对韦谅是无比敬服。
“水!”韦谅看向后方,说道:“这里存了供五百人,食用三天的食水,而我们只有一百人,所以,粮食倒也罢了,但水,按照昨夜说的,从从门口三十丈外,全部铺过来,让那条狭径之上,全部都结满冰,某要让他们,走一步,就要摔死三个人。”
“喏!”眾人兴奋的拱手。
有冰铺在那条只容纳一人可行的冰面上,吐蕃人永远別想杀进来。
“別小看吐蕃人,他们有他们的手段,一层冰,还拖延不了他们。”韦谅摇摇头,说道:“最外面的十丈,铺冰即可,往里十丈,我要你们在冰上,冻上尖锐的石子,让他们走一步,要疼一步。”
“嘶!”眾人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段,可真够阴————英明的。
“还有,最靠里的十丈,从营寨当中,找出那些碎裂的刀片,给某倒著插在冰面上,某要他们走一步,就流一步血!”韦谅说完,眼神冷冽的看向每个人。
“喏!”眾人凛然拱手,然后有些畏惧的低头。
“在刀片上行走,加上弓弩刀剑,可以保证,夜里我们能安心睡觉,白天他们根本杀不进来,三日之內,我们能安守这座石堡城。”韦谅抬头,看向眾人道:“至於三日之后,还没有援军到,我等就要做好拼命的准备了,到时候,里面那些尸体的血,我们自己的尿,甚至一口吐沫都要给我往吐。”
“是!”眾人面色凝重起来。
如果三天之后,他们还没有任何援兵,那么就说明,剩下的日子,他们要自己扛了。
“所以,这几日间,热水,饭食,要隨时供应。”韦谅看向后方陈铭四人,说道:“这几日间,你们四个辛苦一下,这百余人的东西,就靠你们了。”
“喏!”陈铭站出拱手,认真领命。
韦谅看著眾人,轻轻笑笑,说道:“诸位,好好想想,这一战功成之后,你们回到长安,全部纳入龙武军,安享喜乐,再也不用担心赋税,劳役,未来可期,子孙无忧,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此战拼命。”
“是!”眾人沉沉拱手,紧紧咬牙。
韦谅抬头道:“至於说你们的军功,某已经为一笔笔的为你们记好了,起码你们当中一半人的身上,已经有了四五颗人头。”
韦谅一句话说完,在场一半人忍不住得意的笑了。
只要这些军功兑现,他们未来的前程不会差。
“好了,去准备吧。”韦谅抬头,说道:“不管你们能想出什么帮忙守城的办法,想到了,就来找某。”
面对这样的处境,他们的计划需要每时每刻都进行改进,只要能帮助守城,什么办法都可以。
“是!”眾人肃然拱手。
“去准备吧。”韦谅摆手,眾人各自拱手散开。
韦谅看向身侧的高不危,说道:“让人从里往外一字排开,然后提水递上前,倒完再传回来,別来回跑。”
“末將明白。”高不危拱手,然后说道:“郎君,我们这里还有不少的毒烟,你看什么时候用?”
“夜里!”韦谅抬头,轻声道:“一两天之內,他们是杀不过的,后日入夜之后,將毒烟球固定在冰面上,点燃,看看他们的运气吧。”
“好!”高不危有些狞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