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头顶那片已经看不到人的黑暗,心里为那人默哀,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主在线。
他和伊万诺夫按计划开始撤退。
在接近毒水界面的位置,两人稍微停了一下。
伊万诺夫从腰侧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采样瓶,对着界面以下那层灰绿的水轻轻一挤,瓶口的水被交换出去,换进一瓶标准的“恶魔坟场毒水”。
他用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搞定”,再把它塞回自己干衣口袋里。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界面。
水温缓缓回升了一点,肺里的那种被硬壳裹住的压迫感也略微松了一些。
他们严格按照制订好的计划,做了标准的减压停留。
杨奇悬浮在十米左右的位置,眼睛盯着计算机上的减压倒计时。
毒水层在下面,如同地狱,此刻离他只有几米的垂直距离,却仿佛和另一个世界一样远。
水面之上,隐约有一些混乱的声音通过水体传下来。
水洞上面肯定出事了。
但直到计算机上的减压时间一秒不差地跳完,他才和伊万诺夫对视了一眼,在水下同时比了个“上浮”的手势。
破水而出的瞬间,杨奇先是被冷空气呛了一下。
但冷空气更让人窒息的,是噪音。
刚才在水下通过岩壁传来的那些模糊震动,此刻全变成了清淅的人声。
有人对着水面大喊,有人尖叫,还有人竟然对着这片混乱举手机拍视频。
平台上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刚才象火箭一样往上窜的网红已经被拖上了平台。
他身上湿衣半脱不脱,腰带还挂在脚踝附近,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扒着。
一开始,他还在发抖,说自己“冷”“痒”“胸口闷”。
他本能地去抓自己的手臂和脖子,抓到哪里,哪里就出现一片一片暗红的斑块,象是被什么从里往外烧了一圈。
短短几分钟,他身上的那些红斑就开始鼓起来,变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泡。
尤其是他刚才作死往毒水里伸出去的那只手——整个前臂皮肤发白、发涨,很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泡。
他开始喘不上气。
他嘴里不断吐出带着血丝的痰,混着刚才灌进肺里的那一点点毒水,变成了带着粘丝的红褐色液体,从他嘴角流出来。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有人在给他裹毯子,有人在给他按胸口,还有人试图往他嘴里灌水,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哪些操作会加剧毒性吸收。
几分钟之后,他的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瞳孔一点点散大,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变得微弱。
最终,他的身体突然猛地绷紧了一下,又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来。
平台边缘的喧闹,在这一刻短暂安静了几秒。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嘻嘻哈哈的网红,此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恶魔把他带走了。”,伊万诺夫叹了口气说道。
正说着的时候,那队专业洞潜俱乐部的人也陆续浮出水面。
他们每个人一上来,就习惯性地抓住主线和固定点,让自己稳在平台边缘,然后按流程一个个做事——摘面镜、拔调节器、确认队友人数。
领队拿着水下白板,点人数的时候,表情从紧绷变成了彻底的铁青。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笔尖戳着自己的记录——进洞几人、出洞几人——却始终少了一个。
即使是活下来的专业洞潜员,上岸后就开始干呕,有人干脆趴在平台边缘吐得一塌糊涂。
其中一人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里抱着一只备用卷轴,卷轴上还沾着一点淤泥,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线,象是完全不敢抬头看其他人。
嘴里碎碎念着仅有的几句英语:“看不见…线断了…我拉不到他…”
领队抓住他的肩膀,逼着他抬头,嘴里快速问着什么。
那人只是拼命摇头,眼睛里全是死死凝固住的恐惧。
专业队这边很快围成一个小圈,一边有人在收装备,一边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要不要组织救援二潜。
杨奇看的心里一凉,这群人的专业素养比他和伊万诺夫只会高不会低,他们进了那条“无尽长廊”后也变得这么狼狈,甚至死了一个,他们要怎么办。
谷底的喧闹声一点点压低下来。
杨奇和伊万诺夫按照自己的流程,先把装备处理干净。
两人在平台边缘找了块相对空一点的地方,把钢瓶从背上卸下来,干衣拉链拉开一点,让冷空气灌进去,驱散胸口那点被闷出来的热气。
他们先用准备好的干净水,简单冲洗了一下自己暴露在外的部分——手套、面部、脖子附近的干衣密封圈。
那些水是从谷底入口上方的山泉接下来的,不带毒。
做完这一切,杨奇和伊万诺夫坐在岩石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复盘这次行动的收获。
恶魔坟场是一个多层叠加的杀人机器。
上层是主线和淤泥,专杀不守规矩的人。
中层是心理和迷向,杀那些以为自己“经验丰富”的人。
深层是毒水和那条不知道终点的长洞,对于潜水员来说,就是赤裸裸的地狱。
伊万诺夫:“今天这趟,我们只到了那条长廊的入口。”
杨奇“恩”了一声。
“以我们两个人的组合,”伊万诺夫继续道,“不可能穿透那条长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自责或者遗撼,只有一种冷静到有点残酷的现实感。
“人手不够。”他伸出一根手指,“没办法布多级补给,也没有人可以在外面做安全官。”
“设备不够。”第二根手指,“没有足够的混合气、备用瓶、救援装备。”
“信息不够。”第三根,“不知道前面有多长,有多少岔路,毒水的成分也没搞清楚。”
这些危险本来可以用在任何一个危险洞穴。
但在恶魔坟场,所有危险都被放大了一遍。
杨奇睁开眼,看着对方的侧脸。
“不知道当年的蓬莱计划是不是搞定了这个水洞?”
伊万诺夫沉默了几秒。
他把目光投向那口深不见底的水洞。
“德拉山谷,在蓬莱计划里是内核目标。”他低声说,“这意味着,当时的国家队的资源和人手肯定远远超过一般的洞潜队伍。”
杨奇点点头。
“他们可以搞清楚长廊的地图,能搞清楚补给点位置,能测出毒水的毒性,甚至可以研制保护药物。”
伊万诺夫摇摇头苦笑道:“那些东西,应该都写在文档里,锁在某个谁都不知道的柜子里。”
杨奇没有反驳,陆简当年参与过蓬莱计划,他手头或许有这些重要的资料可以做好万全的准备进入“无尽长廊”,但他和伊万诺夫两个人就没有这种条件了。
伊万诺夫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也看到了,那里需要的是能在窄洞里爬过去的东西。”他抬手,做了一个用手指在石缝里“扣”的动作,“能钻进洞里,又不怕毒水,不需要氧气,不会因为恐惧乱跑。”
杨奇眼睛一亮:“用水下机器人行吗?”
伊万诺夫想也没想,摇头。
“人可以摘瓶子,缩肩,用指尖找支点。水下机器人是刚性框架,在洞里一卡住,就完蛋。”
杨奇心里已经无计可施,甚至连他们成功的可能性都想象不出来。
他往地上一躺,苦笑道:“那你刚才说的那个…能在窄洞里爬,又不怕毒水,不需要氧气的东西——”
“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查纳亚提那怪物。”
伊万诺夫沉默了几秒。
他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你真会开玩笑。”
“我宁可再潜一次核废水,也不愿意在水下看见它。”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继续往下接这个话题。
查纳亚提对他们来说,不仅不是“工具”,反而是一个几乎把他们全部带进地狱的恶梦。
讨论来讨论去,他们得到了唯一的结论:“靠两个人和一套常规装备,不可能通过那条毒水长廊。”
杨奇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口黑洞,心中万念俱灰,也许只能把陆简的遗体永远留在下面了。
“除非…我能象鹑首那样,控制查纳亚提…”杨奇无可奈何下,开始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