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抬灯看了一会儿那只阶段气瓶,心里默默记下了上面的名字缩写和日期。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那位潜水员应该会在回程时取走这只瓶子。
如果这只瓶子一直挂在这儿——那就说明他永远没机会回来拿了。
他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抬手对伊万诺夫比了个“补给点”的手势,又竖起大拇指和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表示“状态良好”。
伊万诺夫也回了一个ok。
然后,他们一起钻进长廊深处。
长廊里的水,比刚才缓坡段还要“黏”。
空间变窄之后,任何动作都会在这个水体里放大。
杨奇不得不把自己整个人“摊平”。
肩膀尽量贴着洞顶,钢瓶和背板几乎擦着岩壁滑过去,腰侧的主灯电池罐和剪刀、备份卷轴,都被他挪到了尽量“收身”的位置,避免卡在突起的岩角上。
每向前挪动十几厘米,他就要停下来,确认主线的位置和张力,确认自己身后的线没有被哪一块岩角挂住。
脚下的淤泥极其敏感,他几乎是用脚尖一点点“点地”,而不是踢水。
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看见一团灰绿的雾从脚下炸开,然后慢慢爬上来,堵在他面前。
在这样的地方,人和线几乎是一体的。
一旦线被拉弯、断掉,或者被淤泥彻底掩埋,出口这个概念就会瞬间从世界里消失。
杨奇已经在别的洞里体验过这种压迫感了。
他没有多馀的心思想别的,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摸线—挪动—停下—再摸线”的流程。
大概不知过了多久,长廊的型状又发生了变化。
前方某个位置,两侧岩壁突然向中间挤了一下,象是有人用手指捏过一样,整个信道收紧成一个“喉部”。
顶棚更低,泥层更厚,主线从岩壁和泥之间挤过去,被拉得很紧。
杨奇一进这个区段,就感觉到主线的张力有点不对。
那不是正常拉直的紧,是那种被某个方向猛烈“拽”过、又被卡住之后的僵硬感。
他停下,抬灯往前扫了一下。
视野里基本全是被搅浑的白水。
这里的淤泥显然在不久之前被人彻底翻过一遍,连洞顶都沾着一层细细的泥膜。
他又往前挪了几十厘米,用指尖沿着主线摸过去。
摸到某个位置时,主线突然“断”了。
断口附近有一团乱糟糟的线头。
他把灯贴近一点,才弄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一截断掉的“跳线”。
所谓跳线就是潜水员想去探索别的洞穴分枝时,绑在主线的副线,用来探索完后再摸回主线的救命线。
杨奇眼前这条跳线的一端被牢牢绞在某个岩缝里,线身乱七八糟地绕了好几圈,上面挂着一些淤泥和碎石,另一端则彻底失去了踪影,消失在更浑的水里。
旁边悬着一只备用卷轴,卷轴本身完好无损,上面也有和刚才备用气瓶相同的俱乐部的标记。
显然,有人在这里从主线“跳”向某个支路,结果发生了剧烈拉扯,跳线断了,人被卷进某个方向,再也没拉回来。
没有尸体,没有装备散落一地,只有被搅成一锅奶白的淤泥、一截断线和一只孤零零的卷轴。
相比刚才那截白骨,这种“人间蒸发”的痕迹,反而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杨奇静静悬浮在那里,一串串气泡呼出,他感觉耳边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到了过分的程度。
这条长廊的前方到底还有多长,有没有塌方,有没有更多岔路,有没有足够空间转身——他们一无所知。
只有他和伊万诺夫两个人。
没有支持队,没有岸上安全官,没有任何先前绘制好的“内部地图”。
只有一条刚刚证明“会吞人”的长廊。
伊万诺夫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从后面挪过来,灯光扫了一圈断线和卷轴,又扫了扫周围那些还在慢慢沉下去的泥雾。
他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在水里缓缓抬手,竖起两指,然后果断地向后指了指——退。
杨奇盯着那截被绞死的跳线看了两秒,最终也抬起自己的手,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这是他们在水面上讨论过无数次的共识。
在这种地方,“硬闯”不是勇敢,是愚蠢。
他们在断线附近选了一个比较显眼的岩角,挂上了一个显眼的水下信标——一块专门带来的荧光方向牌,被他们顺着主线方向固定好,箭头指向出口。
这样一来,只要以后有潜水员再进这条长廊,哪怕在浑水里抬手摸到这块牌子,也能明白:这里曾经已经发生过一次事故,前面有人失踪。
做完这一切,他们又确认了一遍时间和气压。
计算机上的底时间还在安全范围内,但再往前推一点,就会进入完全未知的领域。
伊万诺夫抬灯,在水里比了个非常简短的“今天到此”的手势。
杨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段黑得看不见底的深处多看了一眼,才转身顺着主线往回退。
一路上杨奇就到处观察可能的“浮尸”,但没有发现陆简的。
陆简或者说他的尸体多半还在这条长廊更深的地方。
杨奇并不气馁,他准备回去再做准备来挑战这条“无尽长廊”。陆简养他小,他虽然没机会给陆简养老,但至少不能让他永远泡在这种异国他乡的水坑里。
回程的路程,总是比进去的时候更短——至少心理上是这样。
但这一次,中途又发生了一件让人心里发毛的事。
他们刚刚穿回长廊前段,还没到毒水层界面的位置,前方突然有一团光影象火箭一样从下往上窜。
那光来得快,也去得快,在他们头顶划出一道刺眼的轨迹,顺着主线的方向疯狂往上蹿。
灯光的晃动幅度大得离谱,象是拿着灯的人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长串不规则的气泡。
气泡不是平稳地一圈圈往上升,而是断断续续地炸开,说明那个潜水员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杨奇心里一沉。
他认出了那人背上的气瓶颜色和配置——正是刚才那队网红里的潜水员之一。
杨奇心想,这人很可能是刚才在毒水层里吸进了几口水。
灯光消失之后,水体里只剩下那些被搅得一塌糊涂的泥雾还在慢慢往上涌。
杨奇看了眼伊万诺夫,他也摇摇头,在他们心里这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个人现在已经完全乱了套,连调节器在不在嘴里都不知道。
他会用尽全力往上冲,完全不管减压,不管主线。
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要么被他扯进某个淤泥坑里迷路,要么陪他一起变成那堆乱七八糟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