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慢慢往下走,计算机上的数字很快滚到了十五米附近。
杨奇视野里的水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之前那种带着悬浮泥的浑浊感,逐渐被一种诡异的“清澈”取代——但那不是好事。
主线前方的某个高度,水面突然出现了一道隐约可见的界线。
界线之上,水体依旧略浑,光束照出去是灰白色的雾状;界线之下,却是一整块偏灰绿的沉水,象是一层比水更重的液体,静静地“挂”在下面。
那层灰绿色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油光,边缘不是规整的直线,而是轻轻晃动的波纹。
气泡穿过那层界面时,会明显被“拽”一下。
原本笔直上升的气泡,在界面处突然扭曲,变形成怪异的型状,又被浮力一点点带回正常的上升轨迹。
杨奇在界面前停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干衣袖口,确认密封圈贴得很紧,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和面镜边缘。
伊万诺夫已经游到他身侧。
在这一段相对宽一点的空间,两人并排悬浮着。
伊万诺夫抬腕,手腕上的计算机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指尖点了点屏幕角落的时间和深度,又竖起两指,贴在自己的眼睛前。
杨奇点头。
十五米以下,水有毒。
这是他们在水面就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情报。
据前人留下的资料,这一层灰绿色的水,既包含几百年来那座天坑里所有“恶魔”尸体腐烂后的产物,也容纳了地下的含硫矿物和地底泄露的有毒气体。
它比普通的水重,缓慢地沉在下层。
里面几乎没有检测到过微生物,仅有的成分,大部分都对人类极其不友善——重金属、硫化物和有机毒素。
在恶魔坟场,比起乱流和淤泥,毒水层是一个更安静、更勤勉的刽子手。
杨奇盯着那层界面看了几秒。
从这一层往下,连水本身都是敌人。
伊万诺夫抬手,在水里比了几个简短的手势——先抬两指,点了一下界面,表示“注意”,然后手掌压下,示意“缓慢通过”。
杨奇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把心理上的那道坎先跨过去,然后顺着主线,把身体一点点压进那层灰绿色的水里。
界面掠过他面镜的时候,他几乎能感觉到一层冰冷的“壳”从头到脚盖在自己身上。
水温再一次骤降,冷得象是有人拿着一整桶冰水朝他浇下来。
他能感觉到干衣里的空气被瞬间压缩,胸口有那么一瞬间微微发紧,调节器里吸进来的气体,也似乎变得比刚才更“重”。
他下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吸气的时候稍微慢一点,呼气的时候完全吐干净,让肺里的气体每一次交换都尽量充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杨奇觉得周围的水体变“黏”了。
原本一个轻微的脚蹼动作就能带来的位移,现在要多用三分力,身体才会缓缓挪动一点。
杨奇感觉自己在一大缸冰冷的糖浆里游泳。
但他的注意力变得比之前更集中,甚至能清淅地数出自己每一次心跳。
不远处,网红那队人终于也追了上来。
他们在界面前停了一下,显然被眼前这种“水中水”的奇景震撼到了。
摄影师举起胸前的gopro,对着那层灰绿界面一阵猛拍,灯光左右晃来晃去,试图捕捉气泡变形的画面。
另一个人则抬手,把自己的手掌伸进界面以下。
那只手套看上去稍微薄了一点,手腕那里还露了一截皮肤。
当他的手穿过界面时,身体明显打了个寒战。
杨奇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抬灯晃了晃,想提醒他快收回来。
那人却在水下甩了甩手,象是在眩耀这种“极寒体验”,还特意把手掌对着摄影师晃了一下。
摄影师比了个大拇指。
那人这才懒洋洋地把手抽回来。
他现在感觉到的,大概只是冷、刺痛,还有一点发麻。
杨奇看着这群作死的疯子,心里隐隐有种不安在往上冒。
他摇了摇头,跟着伊万诺夫继续往前。
刚过毒水界面不久,洞形略微收窄了一点,右侧岩壁靠近主线的位置,出现了一条不太显眼的缝。
杨奇的灯光扫过去,先看到的是一块已经锈得变形的钢瓶残骸。
那只钢瓶半截卡在岩缝里,瓶肩被什么巨大力量撞得凹进去一块,表面的涂漆早就被水磨掉,露出斑驳的金属色。
旁边是一只完全报废的调节器,二级头被撞裂了一半,软管打了好几道死结,缠在岩角之间。
在那堆破铜烂铁后面,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东西。
杨奇把灯光稍微移过去一点。
那是一截小腿骨。
外层的软组织早就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白骨,表面被水磨得有些发亮。
骨头的一端卡在岩缝里,另一端微微勾起,仿佛能看到他的主人死前还想挣扎着往外挪一点。
主线从骨头前方绕了一个小弯。
布线的人显然不想碰它。
杨奇喉咙里一紧,连调节器里的呼吸声都稍微顿了顿。
他抬灯,对着伊万诺夫画了一个“看”的圈,又用灯光在骨头旁边略略扫了一下。
伊万诺夫看了一眼,眼神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对着那团残骸略略点了点头,算是对一个陌生潜水员的简单致意。
恶魔坟场,也是潜水员的坟场,而且他们还是自愿下来的。
伊万诺夫抬手,在水中做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手势——两指并拢,指向前方,再往下压。
继续下潜。
缓坡终于在某个位置接近了一个“转折点”。
主线在一个明显的岩角处拐了个弯,洞顶从略高的“天井”突然压低了一截,整个洞形从向下的斜坡,变成了横向延伸的“长廊”。
转弯处的岩壁上,有几道明显更新的划痕,应该是最近几年那些专业洞潜队留下的痕迹。
长廊的前段并不宽敞。
顶棚低得让人本能想缩肩。
底部是一层被踩得一塌糊涂的泥,里面夹着一些被脚蹼踢碎的石片和旧绳头。
主线沿右侧岩壁延伸出去,绑单击择得很仔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稳定的锚点或者岩角,线被绷得很平。
杨奇在转弯处悬停了一下,让自己适应从“向下”变成“向前”的姿态。
他把身体略微前倾,两只手轮流抓着岩壁和主线,基本放弃了脚蹼——这种地方脚蹼只会制造麻烦。
刚进长廊不远,右侧岩壁上多了一点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只挂得很规整的阶段气瓶。
铝瓶表面几乎没有锈斑,瓶身上贴着某个洞潜俱乐部的logo,还用防水记号笔写了两行缩写:一个是混合气的标记,一个是潜水员的名字缩写和日期。
这应该就是刚才岸上的那支专业洞潜队在这里布下的补给点。
再往前一点,岩壁上还有几只崭新的铝合金挂环,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与附近那些旧锚点形成鲜明对比。
看来那群洞潜员,已经顺着这条长廊里往前游了。
而且,这队专业潜水员计划的相当细致,做了补给点,说明他们要深入这条长廊相当远。
杨奇想起了陆简,不知道他当时面对这条长廊,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