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车行的院子里,只剩下远处修车棚底盘敲击的“当当”声和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细碎回响。
杨奇还想继续问下去:“怎么个——”
“回去再说吧。”伊万诺夫声音不大,却很干脆。
杨奇愣了愣,意识到对方是真不想展开这个话题,只好把后半句吞回肚子里。
两人快步穿过院子小水坑,回到院门外那辆老面包车旁。
车门关上,雨点密集地敲在挡风玻璃上,象一层灰色的幕布,雨刷“吱呀”一声划过,勉强刷出一条相对清淅的视野。
伊万诺夫发动汽车,打着方向盘往院门外的主路上并过去。
杨奇看了一眼驾驶位的伊万诺夫
他叼着烟,烟没点着,只是含在嘴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完全没有想要交流的意思。
杨奇只好把视线投向窗外,盯着那些被雨水抹成一整片阴影的建筑,心里飞快盘算着另一件事——
陆简会不会已经在恶魔坟场那里下潜了?下了多深?会卡在里面吗?
这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会给杨奇发微讯,更无法解释他发完后消息又被人撤回,然后完全失去联系。
杨奇的大脑正试图把每一条线索拼起来,却怎么也拼不出个完整的故事。
“等会儿你给纪元薇打个电话。”伊万诺夫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让她们在酒店附近那家咖啡馆等我们。还是老地方。”
“好。”杨奇回神,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聊天界面。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天依旧压得很低,云层象一整块铅灰色的盖子,扣在这座城市上空。
车子拐过熟悉的街角,远远就能看到那家咖啡馆的招牌,店门口那块黑板上的菜单都被雨冲掉了。
两人落车,顶着细雨快步跑进咖啡馆。
店门上的小铜铃再一次“丁铃”一声响,暖气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
靠窗那张桌上,纪元薇和宋之遥已经坐在那里,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
“怎么这么久?”纪元薇抬眼,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雨点,又顺手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路上有点堵。”杨奇随口解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伊万诺夫把风衣挂好,坐下,示意服务生再来两杯咖啡。
杨奇把手伸进衣兜,摸出那张被雨打湿了一点的便签纸,纸角有些发软,他小心地把它摊在桌面中央。
纸上是一串经纬度,旁边那串山谷名被水渍晕开了一点,但仍能辨认。
“车最后停在这里,算一算,已经至少一周没动过了。”
纪元薇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几秒问道:“这是地名?”
“德拉山谷。”伊万诺夫接过话,右手指尖在纸边缘点了一下。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你刚才说的是‘恶魔坟场’就在德拉山谷吗?”杨奇终于逮到机会问了。
伊万诺夫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纸条移向窗外那片湿漉漉的街景,又收回来。
“德拉山谷,名字的意思,大概就是‘裂开的岩石’的意思。几百年前,那一带发过一场奇怪的瘟疫。”
“瘟疫?黑死病吗?”宋之遥下意识问道。
毕竟欧洲最有名的大瘟疫就是黑死病,直接减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我不知道。”伊万诺夫摇头,“当时那里是教会和当地领主说了算。据说只要有人得病,就被认定是‘恶魔附体’。”
宋之遥撇撇嘴:“这手法,果然很中世纪。”
“那时候的处理方式很简单。”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并拢,往桌面一推,“抓起来,塞上车,拉到德拉谷尽头。”
“山谷尽头有一个大天坑,下面是水。”
“就往下推?”杨奇忍不住问。
“对。”伊万诺夫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喧染,只是平平地说,“把恶魔们送回地狱。”
桌边安静下来。
杨奇背脊发凉,被推下直接摔死还好,要是断腿断骼膊的话,那处境简直不敢想。
“后来,坑口附近建了一座小教堂专门用来做祈祷、赦免之类的仪式,让那些被扔下去的人在掉下去之前,先被宣告一遍‘罪已被原谅’。”
纪元薇轻轻“呵”了一声,心想这玩意和镇邪塔差不多,估计是怕坑底的冤魂上来报仇来了。
“再后来,”伊万诺夫摊开手,“有战争,有天灾,有人说教堂是被炮火打的,有人说是雷劈的,也有人说是某个夜里有人故意放了火。”
“总之,那座教堂后来彻底没了,只剩一些埋在草丛里的地基石块和半截墙。”
“教堂没了,谷里也不再拉人去扔,但那一带的村民,从那以后就慢慢不信教了。”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几个拉长的字母。
“从那之后,洛扎维亚人就开始私下叫那一片地方是‘恶魔的坟场’——那个坑底就是‘被恶魔附体的人’的坟墓。”
“表面听起来,是在骂那些病人。”宋之遥接话道,“实际上反而把当年的罪恶和愚昧永远刻在名字里了。”
“差不多。”伊万诺夫点头。
“这是历史,至于那边的洞穴群,是后来才出名的。”
他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现代地质学家和一帮洞潜疯子重新去勘测德拉谷的时候,发现谷底和周边有一整套水洞系统,地下湖加迷宫式侧廊的组合。”
“美得要命,却也危险得要死。”
纪元薇听到后,看了一眼杨奇道,心中开始担心杨奇要下去那个洞穴群。
“之后几十年里,全球洞潜圈的人都知道了德拉谷这个名字。各国极限运动杂志每次搞那种‘世界十大死亡洞穴’排行,它都在榜上。”
杨奇轻轻挑了下眉:“听起来和热门景点似的。”
“热门的是死人的数量。”伊万诺夫淡淡说。
“这边保险公司更干脆,在德拉山谷恶魔坟场发生的伤亡,都不承保。”
“怪不得租车行老板说什么,那里是连保险都不赔的地方。”杨奇喃喃道。
“而且不只有单纯的地质危险。”他停了一下,语气压得更低了一点,“还有一些…不那么好解释的东西。”
纪元薇兴趣来了,抬眼问道:“比如?”
“有几次事故活下来的。”伊万诺夫说,“有个很出名的潜水员挑战过那里,出来之后一直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黑水里爬,头顶都是倒挂着的骨头。”
“还有一个,从洞里上来以后,整个人性格大变,见谁都劝一句‘别去,真的不要来这边’,结果第二年,他一个人又偷偷回去了,然后——”伊万诺夫卖了个关子。
“然后就死在下边了。”
宋之遥沉吟一会儿,看了看杨奇:“搞这种危险活动,好象很容易影响神经系统啊。”
伊万诺夫耸耸肩:“科学家说那是极端环境下的应激反应,宗教人士说那是恶灵,村民说那是山谷本身在吃人。”
他又补了一句:“那附近的几个小村子,本来就不愿意跟外面来往——不进城、不去教堂。久而久之,洛扎维亚本地人都不太敢去德拉山谷那一带。”
杨奇打断伊万诺夫:“还是聊正事吧,这鬼故事听得我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