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科瓦城的天空依旧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
酒店自助餐厅里,人不算多。
杨奇没什么胃口,连面包都只撕了两小块。
纪元薇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是没睡?”
杨奇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苦笑:“时差还没倒过来。”
“今天的安排?”她又问了一句,语气看似随口,眼神却格外认真,“只是查车,对吧?不下水?”
杨奇点头:“只去车行,看一眼那辆车的gps。”
纪元薇“恩”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那我和瑶瑶继续在城里转转。你们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杨奇强打精神笑着回答:“遵命。”
吃完早饭,他和伊万诺夫就钻进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老面包车里。
车子离开市中心,往城边的工业区开去。
“前面不远。”伊万诺夫一边打方向,一边说道,“那家车行和之前的训练中心差不多,做生意比较‘灵活’。”
又拐了两个弯,一块写着本地方言和英文的牌子出现在视野里——院墙已经有些斑驳,铁门半敞着,里面停着几辆车。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全是油渍和轮胎印。几辆四驱越野车和皮卡斜着停在一侧,另一头是一个简易的修车棚,棚里露出半截抬起来的底盘,修车工正钻在下面,身边放着一桶黑乎乎的机油。
院子里有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挂着“车辆租贷兼拖车服务”的牌子,玻璃门内能看到一张木头前台桌。
两人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扑了出来。
前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半躺在椅子里,脚搁在柜台下的小凳子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滑手机。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只是习惯性地“恩?”了一声。
伊万诺夫先用本地语言打了个招呼,把来意简略说了一遍——几周前,有几位从龙国来的潜水员,通过科瓦洞穴救援与潜水培训中心介绍,来这里租了车和拖车,现在人失联了,他们是朋友和前同事,想确认一落车辆的情况。
那个名叫亚历山大的中年男人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两眼,把烟掐在一个已经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慢悠悠地站起来。
“名字。”他问。
伊万诺夫报了“ jian”的拼写,又补了一下护照上登记的全名。
亚历山大咂了下嘴,转身走到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办公室里挤着一张旧计算机桌,旁边还摆着一个印满油手印的铁皮文档柜。
他先在文档柜里翻了一会儿纸质合同,又坐下来敲了敲键盘。
“是有这么一个人。”
他把合同摊在桌上,指给伊万诺夫看。
租车合同上的信息一目了然:车辆类型是一辆四驱越野车,外加一辆拖车。出车时间是十几天前,约定还车时间是一周后,地点就填的科瓦城。
“现在呢?”伊万诺夫忍不住问。
亚历山大耸了耸肩,语气里满不在意:“现在车还在外面没回来。”
杨奇心里一沉,让伊万诺夫翻译道:“你们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老板笑了一声,“车的定位和状态都很正常,只是停在一个地方很久没动。不还车,我就按天继续算租金呗。”
他说着,又叼起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烟雾,象是顺口嘀咕:“那些潜水员,非要往那种鬼地方跑,作死。”
杨奇的神经立刻绷紧:“什么鬼地方?”
亚历山大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没正面回答,继续刷他的手机。
“我们想看一下那辆车的定位。”杨奇没有绕弯子,“最好能把最近一段时间的行驶轨迹也调出来看看。”
亚历山大第一反应是摇头,态度倒也不算粗鲁:“那是客户隐私。真出了事,该找的也是警察,不是我。”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你们要是觉得情况严重,可以去报警。警察打电话来,我该配合一定配合。”
伊万诺夫眯了眯眼睛,又把昨天威胁训练中心的安德烈的话术搬了出来。
亚历山大听完,耸耸肩:“我是守法公民,别跟我来这套。”
杨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吧。”他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两张崭新的绿色钞票,手指捏着,轻轻往前一推。
亚历山大的视线下意识地跟过去,落在那叠钱上。
安静了一两秒。
他把烟夹在嘴里,腾出手来,把钱捏起来,抖了抖,看清面额,笑容一点点爬上脸:“行,给你们看一眼。”
“但有两个条件。”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只能在这里看,不准拍照。第二,你们拿着坐标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没问题。”杨奇痛快应下。
亚历山大探头往外喊了一嗓子,叫来一个二十多岁的技术员模样的小伙子,让他登录系统调出那辆越野车的gps数据。
技术员坐到计算机前,熟练地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先是一串串时间和经纬度,接着界面切换成一张电子地图。
“这是出车那天的轨迹。”他一边说,一边用鼠标点了一下,“从科瓦城出发,上高速,往山那边去。”
屏幕上的线路是一条红色的细线,从城市边缘蜿蜒出去,穿过一截灰色的高速公路,远离了这片密集的建筑群。然后,线路在地图上一折,从高速出口拐下,钻进一片颜色更深的山区。
“之后就是山路了。”技术员继续往后拖动时间轴。
红线开始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弯,贴着等高线的纹理绕来绕去,海拔一点点爬高。最后,线路在一片狭长的山谷尽头停住了。
“最后的定位点在这儿。”技术员把地图放大,又放大。屏幕上,山谷的轮廓变得清淅起来,中间是一块不规则的阴影,象是湖泊。
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得有点散漫的伊万诺夫,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片山谷,仔细确认着山谷的地名。
几秒钟后,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苏卡不列。”
“是恶魔坟场啊。”技术员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亚历山大“啧”了一声,象是早就知道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冷淡:“那地方现在死人,保险公司都不赔了。都是些为了拍视频不怕死的疯子。”
杨奇听到“恶魔坟场”,心里就凉了半截,这么个鬼名字,绝对不是什么善地。
“能把具体坐标写给我们吗?”他问。
技术员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抄下最后一个定位点的经纬度,又在旁边写上那片山谷的地名——一串他看不懂的字母。
杨奇捏着那张纸条,心中暗暗念叨:“师傅,等着我。”
走出小楼的时候,外面又落起了细密的毛毛雨。
院子里的空气潮湿而冷,杨奇跟在伊万诺夫身后,忍不住问道:“刚才恶魔坟场,是什么鬼地方?”
“字面意思,恶魔的坟场。”伊万诺夫面色阴沉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