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绍衡说完，又抿了一小口茶，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视线却从杯子上方淡淡地看过来。
“也就是说，我师傅是去了洛扎维亚采样本？”
“是的，”顾绍衡缓缓道，“他执意要去，我就想着让他挂靠在一个和洛扎维亚的合作项目下面，我也好帮帮他。”
“谢谢顾所长，那师傅当时怎么说？”杨奇问。
“老陆拒绝了。”顾绍衡道，“他说那种正式的‘合作项目’太麻烦，他不想拖别人下水。”
杨奇喉结动了动，心想这确实是陆简的行事风格。
“他只说，到那边可能会去拜访一下我们在当地的合作单位。”顾绍衡继续，“借点装备，问一问当地洞系的情况。其他的事情，他自己负责。”
顾绍衡又抬眼看向杨奇：“昨天刘鸣告诉我，你打算去找你师傅？”
杨奇用力地点点头：“我应该会去洛扎维亚跑一趟。师傅这种情况，我估计报警也没什么用。”
“那我还是那个意思。”顾绍衡道，“我们在洛扎维亚那边，有几个合作单位。如果你最终还是决定要去，我可以让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一些必要的协助。”
他说到这里，又把语气压了压：“但前提是——你得明白，这种协助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没人会替你承担个人行为的风险。”
“我明白。”杨奇点头。
说实话，杨奇也并不信任顾绍衡，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根本看不清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别有目的。
“顾所长。”杨奇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愿意帮忙，我只需要借一些装备，或者打听关于师傅的消息。”
顾绍衡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好，我待会儿让秘书把洛扎维亚的联系人给你。”
他把那只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象是准备把话题收尾：“如果将来你真的在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不管是样本，还是别的线索，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和老陆。”
杨奇点点头，没有接话。
女秘书敲门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顾所长，十点十八分了。”
顾绍衡抬腕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他绕到桌子前面，和杨奇握了握手：“今天先到这里，祝你好运。”
“谢谢顾所长。”杨奇起身，跟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杨奇走出办公室，女秘书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杨先生，这边请。”
女秘书把他送到大厅门口：“杨先生，访客牌交给前台就可以了，我去给您取一下资料。”
“好，谢谢。”杨奇把胸前的牌子摘下来，放在前台的托盘里。
等了几分钟，女秘书回来，手里多了一叠简单装订过的a4纸：“这是我们在洛扎维亚那边合作单位的联系人。”
她把纸递过来，“有机构名称、联系人、邮箱和电话。您有需要的话，可以先发邮件联系，说明是通过水极所这边对接的。”
“好。”杨奇接过纸。
最上面印着水下极端环境研究所的抬头，下方是一条一条的联系人信息。
前几行都是某某大学地球科学学院，国家洞穴研究中心之类的。
到了倒数第二行，杨奇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viktor ivanov（维克多·伊万诺夫）”。
后面跟着一串简洁的英文邮箱地址。
他盯着那串邮箱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邮箱，他有点熟悉，和周立转交给他的伊万诺夫的邮箱是一样的。
那个和他在金柚木酒店一起下水抓查纳亚提的东欧毛子。
老朋友，又要见面了。
“杨先生？”女秘书轻声提醒他。
“啊。”杨奇回过神来，把纸在手里折了一下，仔细地塞进了口袋。
“谢谢。”他对女秘书点点头。
走出行政楼的一瞬间，外面的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
杨奇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那一团乱糟糟的情绪压下去。
万事俱备，要跑一趟洛扎维亚了。
回到出租屋，他先搜索“洛扎维亚签证代办”。页面一下子跳出了好几家旅行社、签证中心的网站。
随便看了几眼，杨奇发现去洛扎维亚的签证，比想象中容易，最快三天出签。
去之前，只剩下一件事了。
杨奇仰倒在沙发上，原本想直接给纪元薇发消息，把“去洛扎维亚”的事跟她说。
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换成别的说法，再删掉。
这事，发消息说不清楚。
还是得当面。
第二天一早，杨奇直奔纪元薇所在的那家神经专科医院。
纪元薇正半靠在床头，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宽松的家居开衫，头发扎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看清是他，她先愣了半秒，随即把手机往旁边一搁，嘴角一勾：“你还记得我在这儿啊？说好的天天来呢？”
杨奇被她噎得一窒。
“这几天一直有事儿。”他乖乖认错，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又把旁边那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近距离一看，纪元薇脸色好多了，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你又弄美甲了？”杨奇忍不住问。
“昨天我姐帮我带了几瓶新的，”她说，“本来想全涂黑的，后来觉得太中二，就算了。”
“对了，”杨奇想起正事，“医生怎么说？”
“昨天又做了一遍检查，说明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不过——”她翻了个白眼，“他说我的状态，最好是休学。”
“真要休学啊？”杨奇问。
“对。”她叹气，“好不容易熬到研二，现在倒好，又要多混一年。”
“那你接下来呢？”纪元薇顺势把话题抛回去，“继续当你的潜水主播，还是去添加那个什么科考队？”
杨奇愣了愣。
他原本准备说一句“先歇一阵子再说”，话到嘴边却莫名说不出口。
纪元薇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了，别憋着了。”她说，“你有什么事瞒我？都写脸上了。”
“哪有。”杨奇硬撑了一句。
“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杨奇：“……”
他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几秒。
“我打算去找师傅。”他终于开口。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去哪儿找？”纪元薇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洛扎维亚。”杨奇说。
接着，他把这两天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听完后，纪元薇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过了几秒，她叹气：
“你刚从缅傣那鬼地方捡条命回来。还没养胖两斤，又要去危险的地方。”
声音里是真正的担心，不是平时那种嘴上说说的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