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黎乐生,晚上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点了。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把墙上的小gg照得一块一块的,杨奇拎着菜馆打包的剩菜走上楼,把盒饭扔进冰箱,整个人才松下来。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躺,脑子里还在消化听到的信息——
洛扎维亚、山地水洞、样本、唯一证人、玉牌、蜈蚣洞。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他一把摸过来,屏幕上跳出一条刘鸣的消息——
【小杨,顾所长说明天上午十点到十点二十有空,你要见他的话,就准时赶到水极所。】
杨奇愣了两秒,心理压力放松了一大半。
找顾绍衡的事,居然意外地顺利。
【行。我明天准时到。谢谢刘队。】
对话框那头很快回过来一个“ok”的手势。
杨奇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知道,明天这二十分钟,非常非常重要。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
科研园区门口,门卫大爷已经认得杨奇了,见他过来,笑着问了一句:“昨天刚来,今天又来?”
“今天找水极所的顾所长。”杨奇把身份证递过去,老实回答。
“哟,找大领导啊。”门卫大爷接过身份证,又瞄了一眼访客登记表,“刘鸣刚才打过招呼了,你在这里签个字,去前面那栋楼一楼,找接待处,跟她们说找顾所长。”
“好,谢谢大爷。”
杨奇填好名字和来访时间,领到一块临时访客牌,挂在胸前。
这一次,他没有往科考项目组那栋楼走,而是顺着指示牌,去了写着“行政楼”的那栋灰色小楼。
一楼大厅里有个小型展板,摆着水极所的“发展历程”:某年成立、某年参与某海域打捞、某年牵头深水工程…墙上挂着几排照片,有的是领导接待外国代表团,有的是某次重大工程的合影。
“杨先生?”身后传来一个礼貌的女声。
他转头,看见一位穿着简朴的女秘书,胸前别着工作牌。
“是。”杨奇点头,“我是来找顾所长的。”
“顾所长十点有个会,留了二十分钟给您。”女秘书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他们乘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女秘书带他来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前,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
“顾所长,杨先生到了。”女秘书推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办公室比杨奇想象中要大一些。
靠窗一整面墙是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中英文的专业书籍、文档夹,还有几个奖牌、证书。
另一侧墙上挂着几个装裱好的项目照片,一张是海底地形图样式的彩色图象,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点位。
办公桌很宽,桌上东西不少,但不显得乱。
顾绍衡坐在桌后,穿着浅色衬衫,戴着一副细边框的眼镜,头发花白,却理得很整齐。
和很多人印象里的“领导”不太一样,更象是一个资深教授。
“你就是杨奇?”顾绍衡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听刘鸣说,你在缅傣那边的行动里表现得很不错。”
“顾所长好。”杨奇连忙礼貌和他握手。
“坐吧。”顾绍衡示意他坐到桌前的椅子上,“今天时间比较紧,我们就开门见山。”
“你找我,是为了陆简的事?”
“是。”杨奇深吸一口气,“师傅失踪了,完全联系不上。”
顾绍衡表情里带出一点很自然的关心:“我这边也试着打过电话,都是关机。”
“所以你是想来问,他来水极所找我那次,到底说了什么,是吗?”
“是。”杨奇没有绕弯子,“还有…我爸。”
“杨继空。”顾绍衡把这个名字叫得很自然,没有停顿,“你和他长得挺象的。”
杨奇心里微微一跳。
“别紧张。”顾绍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先说老陆。”顾绍衡放下茶杯,“那天他来找我,人看起来有点憔瘁。”
“他怎么说?”杨奇问。
“说得最多的,就是那次洛扎维亚的任务和你父亲。”顾绍衡目光平静,“他说他不相信现有的官方结论,不相信你父亲会叛逃,更不相信那份调查报告。”
“他说他拿到了你父亲留在外面的潜水日志,还有疑似发现了许冬林的尸体,他觉得这能证明很多事。”
“他给你看日志了吗?”杨奇忍不住插嘴。
“他给我看过一部分。”顾绍衡点头。
“那里面有没有写…他带着样本脱离队伍?”杨奇问。
“没有写。”顾绍衡回答得很干脆,“你父亲在日志里记录了很多技术细节,对环境的判断,对队友的评价,也写了一些他对任务安排的不满——你也知道,他脾气不太好。”
他顿了一下,把话头拉回到制度层面:“但那本日志和证人死亡的疑点,不能直接推翻任何已经盖章的结论。”
杨奇沉默了。
“你别误会。”顾绍衡把语气放软,“我不是说你父亲就是报告里写的那样。我只是说,要推翻一份联合报告,是非常难的。”
“那份调查报告,是多部门联合的结论,不是水极所一家的意见。”他缓缓道,“那个年代,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判断错了,更没人愿意把已经写进文档的东西推翻重来。”
杨奇盯着他:“你个人,相不相信我爸叛逃?”
顾绍衡看了他几秒,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你父亲是叛逃者。”他说,“我对那份报告里的一些表述,也一直保留意见。”
他说得不急不缓,象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
“老陆来找我时,我能理解他的心情。”顾绍衡继续,“他觉得自己欠你父亲一个交代,欠你一个交代,也欠他自己一个交代。”
“所以他说,他想给你父亲翻案。”
“你怎么回答的?”杨奇问。
“我先告诉他现实情况。这个案子时间太久了,现在没有任何部门会去主动翻案。”
“然后呢?”杨奇追问。
“然后,就谈到了失踪的那个‘样本’。”顾绍衡把“样本”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清清楚楚。
“当年那次任务,最内核的目标,就是从洛扎维亚那边的一个山体水下洞穴里,取回一批特殊样本。”他说,“正式报告里,唯一的现场证人说,是杨继空把样本带走了。”
“后来有一些情报显示…”他说到这里,语速又放慢了一点,“美国那边,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得到了非常类似的东西。”
“当然,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顾绍衡立刻补了一句,“样本可能来自别的渠道,也可能是他们自己找到了类似的环境。但对于那些做决策的人来说,这就足够构成‘合理怀疑’了。”
杨奇握着膝盖的手不自觉收紧。
“老陆当然也听说过这些。”顾绍衡说,“所以他才会那么不服气。”
“你是不是跟他说,只有拿回样本,才有机会翻案?”杨奇问。
顾绍衡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我跟他说的是——没有人会因为你喊冤就翻案。除非能取回丢失的样本,那相关部门就有动力重启项目。”他把话说得很谨慎,“到那时候,才有可能顺带着把当年的案子重新审核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空调吹出的冷风从头顶慢慢落下来,吹得杨奇后颈一阵发凉。
“后来呢?”
“我当然劝过这件事的危险。”顾绍衡回答得很自然,“但你师傅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说他不在乎什么危险,一定会拿新样本回来。”
杨奇听得心中难受,这顾绍衡不过是画了一个大饼,师傅实在是太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