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选的,是家再普通不过的小馆子。
街角拐进去,一个挂着“家常小炒”的红牌子,被路灯和对面奶茶店的灯光照得发黄。
店里人不多,杨奇提前十几分钟就坐在了角落里的小卡座上。
卡座的桌面擦得有点发旧,他坐在靠里那边,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张访客记录的照片上,就那几行字,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小店门上的风铃轻轻一响,有人推门进来。
“哎,小杨。”
杨奇抬头,看到黎乐生。
他还穿着白云救援队的外套,袖口沾了点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灰尘,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资料袋,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更累了些。
“黎伯伯,这边。”杨奇站起来,帮他把资料袋接过来,放到旁边座位上。
黎乐生一坐下,就长出了一口气,“早上刚把你送走,下午队里又开了两个会,你这边就来约饭。”
“黎伯伯真是辛苦了。”
黎乐生笑了一声,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家常菜。
杨奇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黎乐生刚端起的筷子顿了一下,伸手柄手机拿过去。
“陆简…领导办公室…顾绍衡…”他低声念了一遍,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又仔细看了眼日期,“是上个月?”
“恩。”杨奇说,“蜈蚣洞事件之后没多久。”
黎乐生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指节轻轻敲了敲屏幕边缘。
他慢慢开口,“老陆拿到你爸的潜水日志之后,确实去找了水极所,那还是专门奔着领导办公室去的。”
“黎伯伯认识这个顾绍衡?”杨奇问。
“谈不上多熟,但打过不少交道。”黎乐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现在的身份你也知道了,水下极端环境研究所的副所长,管对外合作、安全评估这一摊子。”
“以前呢?”杨奇问。
“以前啊…”黎乐生靠在椅背上,视线有点发散,象是在翻老黄历,“你爸那次去东欧的任务,顾绍衡那会儿就是项目组里的领导之一。”
“那他对我爸的事是什么态度?”杨奇说。
“当年的领导里,很多人开口闭口就是‘叛逃’,但顾绍衡在公开场合从来没这么说过。”他说着,端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慢嚼完,又补了一句,“在那个氛围里,他的态度很难得了。”
杨奇没有接口,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早上你走了之后,我也没闲着。”黎乐生放下筷子,“午休的时间给几个老朋友打了几个电话。
“经他们提醒,我倒是想起了更多的细节,你仔细听。”他说,“免得你真去找顾绍衡的时候,两眼一抹黑。”
“恩。”杨奇立刻坐直了身体。
“任务地点在东欧,一个叫洛扎维亚共和国的小国。”黎乐生慢慢道,“那边有一片山地喀斯特,地下全是洞——干洞、半淹的洞、全淹的水洞,连在一起。”
“你爸他们那次任务,名义上是个联合科考项目,研究地下水系、采集特殊微生物样本啥的。”
他说到“样本”两个字时,停了停:“具体研究什么,我这种边缘人物也不知道,但有一点——那批样本,价值极高。”
杨奇点点头,没有打断。
“任务的过程大家都没法还原,只能东拼西凑。”黎乐生抬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任务失败、人失踪。”
“按照原本的计划,进去洞底的那一小队人,该在预定时间返回。结果过点没回来,搜救队进去拖了好几轮,才勉强把一部分人捞上来。还有几个人,就彻底失联了。”
“里面就包括你爸。”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条,样本丢失。”
“按设计,洞底采到的样本得用特制容器装好,由专门的人看着,按线路送出来。结果事后一清点,最关键的样本,没出现在回收清单上。”
第三根手指也立了起来:“第三条,唯一证人。”
“能走到最深处的,那拨人里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了。”他说,“就是顶替陆简、临时上场的——许冬林。”
杨奇抬眼:“顶替师傅?”
“恩。”黎乐生说,“你爸原本搭档是陆简。你也知道你师傅那臭脾气,他跟你爸一个比一个犟,但他俩意外地配合得挺好。偏偏到任务那天,老陆拉肚子拉到虚脱,被换下来了。”
杨奇心里一紧:“这也太‘巧’了。”
“反正那一档子事,现在也查不出来了。”黎乐生摆摆手,把话题拉回主线,“老陆下不去,你爸就换了个搭档——许冬林。”
“那份报告里,所有对你爸不利的指控——什么‘擅自改变方案’、‘单独携带样本脱离队伍’、‘曾和队友发生争执’——几乎全是从许冬林那一份证词里出来的。”
杨奇没说话,只是用筷子头轻点着碗沿。
黎乐生叹了口气,“上面很快就下了一个结论:样本没了、人也没了,唯一还在的关键证人说,是你爸自己带着东西往另一条路跑的。那时候上面因为这个事情震怒,那责任当然就全压他头上了。”
“所以报告才会那么快出来。”杨奇接话。
气氛又沉默了一会儿。
店里别的桌传来炒菜的锅铲声,油在铁锅里“哧啦”作响,平添了几分烟火气,却没办法稀释这桌上的压抑。
黎乐生吃了几口菜,神神秘秘地说:“我今天打听的时候还无意间发现了一件很要命的事。”
杨奇瞪大了眼睛等着下文。
“许冬林和你师傅是老朋友,年轻时候一起在缅傣闯荡,两人弄到过一块好玉,切成两块玉牌,一人一块。”
杨奇的脑子轰的一声:“等一下…蜈蚣洞底下那具骷髅身上,不是也挂着一块玉牌吗?”
“那骷髅不是我爸!?”杨奇脱口而出。
黎乐生“恩”了一声,眼神有点复杂。
“死在蜈蚣洞下面的那个——”他顿了顿,“多半是许冬林。”
“你爸的潜水日志,在他身上。”
杨奇的手指扣在桌边,关节发白。
“所以当年唯一的人证,背着你爸的东西,稀里糊涂死在了一个鬼地方。”他喉咙有点干,喝了一大口水,“这事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杨奇震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黎乐生继续说:“陆简一直就不信你爸会叛逃,大家都觉得他死心眼。结果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了当年唯一人证的尸体,和你爸的潜水日志,你说他激不激动。”
杨奇苦笑了一声:“怪不得师傅看到玉牌和日志之后,像变了个人一样。”
“然后他选择先找水极所。”杨奇低头摸出手机,看着那张访客记录,“找顾绍衡。”
“恩。”黎乐生点头,“从操作层面讲,如果走正规渠道翻案,老陆找顾绍衡,确实是花了点心思的。”
杨奇抬眼:“黎伯伯,你对顾所长的看法,到底是什么?”
黎乐生想了想,“从个人相处上看,顾是个很好打交道的领导。跟他共事过的人,大多数对他评价都不差。”
杨奇盯着桌面,手指慢慢收紧。
“无论如何,我得亲自见一次顾所长。他肯定知道师傅去哪了。”
黎乐生点点头:“如果他不肯见你,你再找我,我来想办法。”
杨奇感激地看着黎乐生:“谢谢黎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