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山的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咯噔。”
“咯噔。”
那双磨烂了的作战靴,踏在碎石地上,发出的声响,成了这片死寂操场上唯一的动静。
他走得很慢,背影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像一座正在移动的铁塔,沉重,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钉子钉死一样,钉在他身上。
他走过了人群。
他走过了那两顶孤零零,像坟包一样的头盔。
他没有停。
他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走到了那个站在黑暗中,如同神魔般的身影面前。
相距三步,他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什么?
难道,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跟这个魔鬼总教官,做个最后的了断?
就在所有人的脑子都快被这股巨大的压力挤爆时。
孟山动了。
他那双灌了铅的双腿,猛地一并!
“啪!”
脚后跟撞击的声音,清脆,响亮!
他那因为脱力和屈辱而微微佝偻的腰杆,在这一刻,猛地挺得笔直!
像一杆重新插进阵地前沿的,饱经战火,却绝不倒下的战旗!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程铮,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报告总教官!”
“菜鸟‘蛮牛’!”
“请求归队!”
那声音,沙哑,破败,却带着一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决绝!
像一个信号!
像一道命令!
他身后,那九十多个站着的,坐着的,甚至躺着的兵王,在听到这声嘶吼的瞬间,全都像被电流狠狠地击中!
“哗啦——!”
所有人,在同一秒,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们挺直了那快要被压断的腰杆,站成了一片歪歪扭扭,却又无比坚定的丛林!
他们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带着哭腔的嘶吼,汇成了一股冲天的声浪!
“报告总教官!”
“请求归队!”
“报告总教官!请求归队!”
那声音,震得山谷里的石头都在往下掉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那两个已经走到营门口的“逃兵”,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程铮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状若疯魔的汉子,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被泥水和泪水糊住,却又燃烧着火焰的脸。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菜菜鸟。”
他顿了顿,吐出了一个新的词。
“你们是‘利剑’的预备队员。”
“轰——”
这几个字,比任何奖励,都更让这群汉子激动!
预备队员!
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
他们,终于不再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菜鸟!
好几个人,脸上刚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程铮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们脸上的肌肉,彻底僵住。
“现在,两人一组。”
“用绳子,把你们的左手和右手,绑在一起。”
赵武瘸着腿,不知道从哪儿拖来一大捆又粗又硬的麻绳,脸上是那种幸灾乐祸的坏笑。
“从这一刻起,二十四小时内。”
“吃饭,睡觉,上厕所。”
“你们都必须在一起。”
兵王们的脸,瞬间垮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赵武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拿着绳子,开始强制分组。
“你,和他!”
“你俩,一组!”
孟山被点到了。
而他的“另一半”,是一个身高刚到他胸口,瘦得跟猴儿似的,戴着副黑框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弱不禁风”的南方兵。
那小个子兵王,是某军区最顶尖的技术侦察兵,代号“猴子”,玩无线电和破译密码是把好手,可这身子骨,跟孟山比起来,简直就是巨人旁边站了个侏儒。
赵武不由分说,用麻绳把孟山的左手,和“猴子”的右手,死死地捆在了一起,还特意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走两步,试试。”赵武抱着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孟山黑着脸,迈开大步。
“哎哟!”
“猴子”被他一带,压根跟不上节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被当场拖死。
孟山也因为这股反作用力,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哈哈哈哈”
旁边几组刚被绑好的,看着这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组合,忍不住哄笑起来。
“笑什么?”
程铮那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笑声,戛然而止。
“从现在起,他,就是你的另一条命。”
程铮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每一张脸。
“他摔倒,你负责。”
“他完不成任务,你受罚。”
“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在‘利剑’,没有个人英雄,只有同生共死的兄弟。”
“这是你们的第一课。”
“课程的名字,叫‘战友’。”
傍晚。
器械训练场。
“猴子”正吊在单杠上,咬着牙,拼了命地想完成最后一个引体向上。
他那两条细胳膊,抖得跟面条似的,脸憋得通红,青筋都爆出来了。
和他绑在一起的孟山,就站在杠子底下,比“猴子”本人还紧张,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加把劲!你个瘦皮猴!就差一个了!”孟山急得直跺脚。
“猴子”嘶吼一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身体猛地往上一荡!
可他的体力,真的到了极限。
那口气一泄,他的手,再也抓不住冰冷的单杠。
整个人,直挺挺地,就从上面摔了下来!
“小心!”
孟山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伸出被绑住的左手去拉!
可那根该死的绳子,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只来得及拽住“猴子”的衣角,缓冲了一下。
“砰!”
“猴子”还是摔在了地上,虽然没受重伤,但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当场就白了脸。
“哔——!”
赵武那该死的哨声,准时响起。
他瘸着腿,走到两人面前,指了指他们。
“‘战友’受伤,两人连坐。”
他那张面瘫脸上,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今晚,你们两个,负责站第一班岗。”
赵武顿了顿,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指了指操场边上,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在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