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里,最后的挣扎也停了。
输家四仰八叉地漂在黑泥上,一动不动,只剩胸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还吊着一口气。
赢家,也只比他多这一口气。
他一步一个黑水印,摇摇晃晃爬上岸,走到那口热气翻滚的大铁锅前。他用一双抖得跟筛糠一样的手,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红烧肉。
肉香霸道,不讲理地往鼻子里钻。
可他只是端着碗,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混着泥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掉。
他吃不下去。
胃里跟有只猫爪子在挠,一阵阵地抽搐,他的身体到了极限,拒绝任何东西。
操场上,静得能听见心跳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动静。
一百多号人,或站,或坐,或躺,身上散发着一股泥土、汗水和血腥味搅和在一起的馊味儿。
五天。
圆木、泥潭、负重越野、没完没了的体罚和拳拳到肉的格斗。
身体里每块骨头都在喊疼,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头,随时会断。
就在这时,程铮从指挥楼的黑影里走了出来。
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脚下的作战靴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身上那股干爽洁净的味儿,和这满操场的馊味儿,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麻木。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下一轮,更不是人的折磨。
程铮走到队伍前,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那张没了血色的脸上,慢慢刮过。
“地狱周,到此结束。”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们都活下来了。”
操场上,依旧静得连喘气都嫌多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那块压在心口,让他们喘不过气的石头猛地被抽走,好几个人腿一软,差点没栽倒。
程铮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现在,给你们一个自己选的机会。”
“不想待的,摘下你们的头盔,放在旗杆底下。”
“然后,就可以滚蛋。”
“我把话撂这儿,你们的档案上,一个字都不会多。回了老部队,你们照样是响当当的兵王,是英雄。”
这话一出,整个操场当场就嗡嗡响!
“啥玩意儿?”
“让咱们走?都扛到这了?”
“这兔崽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儿?”
兵王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敢信和浓浓的猜忌。
他们不信。
他们不信这个把他们往死里折磨的魔鬼说的每一句话!
程铮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怀疑的脸,嘴角挂着点冷笑。
“我劝你们,最好想清楚。”
“这儿是地狱,是魔窟。地狱周只是开始,还有魔鬼月。”
“留下,就意味着往后的日子,你们还得挨无数次,比这几天更狠,更不是人的折磨。”
他顿了顿,扔出了一个真正的炸雷。
“而且,有件事儿忘了跟你们说。”
“来这儿的每一个人,都等于签了生死状。”
“后面我们的训练场上都是实弹,枪弹无眼,磕了碰了,甚至人没了都算意外。”
“生死状”!
这三个字,轰然劈下!
整个操场上所有的嗡嗡声,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猜忌,都在这一刻,被劈得烟消云散!
空气凝固了。
一股比山里冬夜的寒风,更钻骨头,更阴冷的凉气,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疯了似的往上蹿,瞬间冲烂了天灵盖!
他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在战场上流血牺牲。
可他们怕!
怕这种,不明不白,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自己人手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的“意外”!
这是战争!
一场对着他们骨头缝下刀子,血淋淋的战争!
死寂。
压抑到让人想尖叫的死寂。
终于。
人群里,一个身材中等,脸上还有几颗痘的年轻兵王,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抖得跟风里的落叶一样。
他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黑影里的总教官。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同样满脸煞白,跟见了鬼一样的战友。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碎石和树皮磨得血肉模糊的手。
他没吭声,抬起手,用一种缓慢而又郑重的动作,摘下了头顶那顶沉重的钢盔。
他抱着头盔,一步一步,走向操场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旗杆。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操场上,一百多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没人笑话他。
没人瞧不起他。
因为,他只是做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想做,却还没那个胆子做的选择。
他走到旗杆下,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把头盔扔在地上,而是像摆放一件传家宝,小心翼翼地,将它端正地,放在了旗杆的底座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勇气,再看一眼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打滚的战友。
他只是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敞开着的,通往“人间”的营地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探照灯的强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紧接着。
又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闷着头,重复了前一个人的所有动作。
摘盔。
走向旗杆。
放下。
转身。
离开。
两顶头盔,并排摆在旗杆下。
程铮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每个人最脆弱的神经上来回割。
“还有人要走吗?”
“别浪费时间。”
“记住,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能自己选自己命的机会。”
那轻描淡写的口气,像是在撵两只碍眼的苍蝇。
人群里,又有几个人,身子晃了晃,脸上满是撕扯的痛苦。
走,还是不走?
这是一个关于生和死的问题。
就在这时。
孟山,那个外号“蛮牛”,浑身疙瘩肉的壮汉。
那个第一个挑事,又第一个被放倒的刺儿头。
那个扛着圆木,第一个吼出号子的领头羊。
他,突然,站了起来。
“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
连他也要走了吗?!
要是连孟山这种茅坑里的石头都软了,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孟山没有看任何人。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人群,越过那两顶孤零零的头盔,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然后,他动了。
他迈开了那双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朝着旗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