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里,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孟山和“猴子”并排戳在齐腰深的黑泥里,活像两根被人忘在这儿的电线杆子,一个粗,一个细,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根该死的麻绳,把两人的手腕绑得死紧,勒出了一圈深红的印子。
夜风卷着泥潭的腥臭味,刮在两人湿透的身上,那股寒气,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
“猴子”冻得嘴唇发青,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孟山好不到哪儿去,但他硬是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这是他们“连坐”受罚的头一个钟头。
“喂,蛮牛”“猴子”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你你冷不?”
“废话!”孟山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没好气地骂道,“你当老子是铁打的?”
“猴子”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了。
两人之间,又掉进了那种让人浑身难受的安静里。
过了好半天,孟山那打雷似的嗓门,才又闷闷地响起来:“你个瘦皮猴,瞅着弱不禁风的,劲儿倒不小。白天那一下,要不是你拽着,老子非得把脸栽进这泥里不可。”
“猴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孟山说的是器械训练时,自己从单杠上掉下来的事。一股热乎气,从他那快冻僵的心口划过。
“我我以前在部队是搞技术的,没咋练过这些”
“技术兵?”孟山撇了撇嘴,“就是天天坐屋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的?”
“是无线电和密码破译。”“猴子”小声纠正道。
“都一样。”孟山不耐烦地一摆手,结果忘了手上还绑着个人,绳子猛地一拽。
“哎哟!”“猴子”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了。
“操!”孟山低声骂了一句,这次却不是骂“猴子”,而是骂这根该死的绳子。这一天下来,吃饭得等对方,上厕所得一起挤着,干啥都跟一个人似的,别扭得能把人活活憋死。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老部队的伙食,聊到各自的老家。孟山这才晓得,“猴子”真名叫侯景,南方人,家里三代都是读书的,就他一个,非要跑来当兵。
等清晨第一缕光照进泥潭时,这两个从体型到脾气都南辕北辙的男人,居然没那么互相看不顺眼了。
晚饭后,所有人都以为能喘口气。赵武那张面瘫脸,却准时出现在了宿舍门口。
“全体集合!”
兵王们拖着灌了铅的腿,被带到营区最北边,一座废弃的战备仓库前。
仓库是全封闭的,只有一个厚重的铁门,连个窗户眼儿都没有,活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铁皮巨兽,光是瞅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你们要在这儿度过。”程铮的声音,从仓库门口的黑影里飘了出来。
“新的训练科目——感官剥夺。”
他指了指仓库的大门:“进去,找到你们的隔间。记住,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准带任何能发光的东西。”
兵王们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后背。
他们两人一组,走进仓库。里头用厚木板,隔出了五十多个小单间,每个单间,刚好够两个人站着或坐下。
“砰!”
当最后一组人进去,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头“哐当”一声锁死!
整个世界,一下子被无边的黑暗和死寂给吞了!
伸手不见五指,说的就是眼下。那是一种不掺一点杂质的黑,黑得让人心慌,黑得让人怀疑自个儿是不是瞎了。
起初,大伙儿还觉得没啥。不就是关禁闭吗?在老部队,谁还没挨过?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股子压抑,开始像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
你听不见任何动静,除了自己和身边“战友”那越来越粗的喘气声。你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墨。五感被夺了两种,剩下的触觉、听觉和嗅觉,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仓库里那股陈年的霉味和灰尘味,变得格外冲鼻子。身边战友不留神的一个小动作,都能让你神经猛地绷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
“滴答滴答”
一阵若有若无的滴水声,在死寂的黑暗中,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抽!哪来的水声?
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像是有啥东西在地上爬的动静,从仓库角落里传来。
“什么东西?!”一个胆小的兵王再也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荡起一串回音,听着格外瘆人。
“闭嘴!”孟山低吼一声,那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突然!
“呜呜呜”
一阵女人的哭声,冷不丁地在仓库里响了起来。那哭声,凄厉,哀怨,在黑暗里飘来荡去,忽远忽近,像是直接钻进了人的脑子里!
“操!”
“谁他娘的在装神弄鬼?!”
好几个兵王都骂出声来,可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
那哭声没停,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活像那个“女鬼”就在你的隔间外头,贴着木板,对着你的耳朵在哭!
所有人的后脖颈子都窜起一股凉气,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吼——!”
女人的哭声还没散,一声不像人叫的,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在仓库里炸响!那声音,狂暴,凶戾,带着一股子要把人撕碎的疯狂!
“轰隆!”
紧跟着,是模拟炮弹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整个仓库嗡嗡响,脚下的地皮都在微微发抖!
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在面对这种未知的、来自精神层面的攻击时,那点引以为傲的胆量,被一下子击得粉碎!
“啊啊”
孟山身边,“猴子”的呼吸突然变得又短又急,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了起来。
“我我出不去我喘不上气”
幽闭恐惧症!在绝对的黑暗和高压下,他犯病了!
“别他妈抖了!跟个娘们儿似的!”孟山烦躁地低吼了一句。
可他能清楚地感到,身边这个瘦弱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呼吸声,也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断气。
他想起了程铮那张没表情的脸,想起了那句不带感情的话。
“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操!”
孟山骂了一句,伸出那只被绑住的、蒲扇般的大手,在黑暗中摸索着,重重地,拍在了“猴子”那单薄的后背上。
“砰!”
那力道,大得让“猴子”往前一栽。
“别怕!”孟山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霸道,“有老子在!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
这句糙得掉渣的安慰,却像一道光,一下子照进了“猴子”那片被黑暗和恐惧占满的心里。
他那剧烈抖动的身体,居然慢慢平复了下来。他能感到,那只搭在自己背上,粗糙、温热的大手,像座山,稳稳地,镇住了他所有的慌乱。
这种笨拙的安慰,在黑暗中,像是会传染。
“兄弟,你听过俺们那旮旯的二人转不?我给你哼两句”
“狗日的,你那嗓子跟驴叫似的,可别唱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一个个隔间里,都响起了低声交谈的声音。他们开始分享各自的故事,吹嘘自己当年的威风,甚至,开始暴露自己心底最深的弱点。
在外面,他们是王不见王的兵王。可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他们脱了所有的伪装,第一次,把最真实的自己,交给了身边这个捆在一起的“战友”。
他们用彼此的声音,来对抗这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得异常缓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对抗这种折磨的法子,甚至开始觉得有些无聊时——
“砰——!”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枪声、人吼声、惨叫声!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隔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紧接着!
“砰!砰!砰!”
所有的隔间门,都在同一时间,被暴力踹开!
十几道刺眼的手电光,像十几把出鞘的利剑,猛地捅了进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一阵剧痛,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他们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还没等他们适应这光线。
赵武那夹杂着暴怒和杀气的嘶吼,通过高音喇叭,如同滚雷,在整个仓库里,轰然炸响!
“敌袭——!敌袭——!”
“全体都有!拿起你们的武器!准备战斗!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