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风如刀割。
那根比所有圆木都粗上一整圈的“木王”,静静地躺在程铮脚边。它像一头被斩杀后,尸身依旧散发着凶戾气息的远古巨兽。
一百多号兵王,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瘫在地上。他们连抬头的力气都榨不干了。
每个人的眼神,都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红旗下的身影,盯着他身上那件干爽得过分的作训服。
一股比身体疲惫更深沉、更粘稠的绝望,正从他们的骨头缝里,一点点地往外渗。
程铮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休息时间,结束。”
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没有一丝温度地传遍山顶。
“原路返回。”
“扛着你们的‘战友’。”
“天黑前,到不了营地的,晚饭取消。”
“操!”
一个兵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然后,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根让他恨之入骨的圆木。
没人再抱怨。
没人再叫骂。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地方,抱怨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像十八层地狱。
每一个人的体力都清了零,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灵魂都在打颤。
“砰!”
又一个小组,失手了。
圆木脱离肩膀,轰然滚下山坡,六个人,全都脱力地摔倒在地,脸砸进泥里。
这一次,他们没等赵武那瘸腿的死神过来,就自觉地,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那片满是碎石的空地。
那里,是程铮给他们划定的“忏悔之地”。
“俯卧撑,准备。”
组长嘶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六个人,默默趴下。
碎石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破了他们已经磨烂的手掌,鲜血混着泥土,染红了地面。
孟山的小组,摇摇晃晃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看着那六个在碎石地上,咬着牙,用鲜血淋漓的双手一下下撑起身体的战友。
他一言不发,只是把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又往里挪了挪,替旁边那个已经快要翻白眼的兄弟,硬生生多分担了一分力道。
当最后一缕夕阳被西山彻底吞没。
营地里那片新挖出来的,灌满了水的泥潭,在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下,泛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黑光。
所有按时返回的队伍,都被赶进了泥潭里。
冰冷刺骨的泥水,带着一股腐烂的恶臭,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胸口。
“把你们的‘战友’,举过头顶。”
程铮的声音,如同魔鬼在耳边的低语,冰冷而清晰。
“一千次。”
泥潭里,一片死寂。
一千次?开什么玩笑!他们现在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一个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的兵王,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扔掉手里的头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状若疯魔。
“我不干了!我他妈不干了!”
他像疯了似的,在齐胸深的泥水里扑腾,拼命想要爬上岸。
“老子是英雄团的侦察连长!老子拿过二等功!老子不是来这儿受罪的畜生!我要回家!我要退出!”
赵武拄着铁腿,面无表情地站在岸边。
“想退出,可以。”
他指着泥潭的对岸,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
“游到对岸,就算你通过。我亲自派车,送你回老部队。”
那个兵王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可当他看清赵武指的方向时,那丝狂喜,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泥潭对岸,影影绰绰的,摆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一股子霸道无比的肉香,混着大料和酱油的浓郁味道,被山风一吹,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是红烧肉!
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光是闻着味儿就能让人疯掉的红烧肉!
那哭着要退出的兵王,脚步猛地一顿,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回头,看着泥潭里,那群还在冰冷的泥水里,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一样苦苦支撑的战友。
他又看向岸边,那个永远面无表情,像神祇一样俯瞰着他们的总教官。
他的脸上,满是天人交战的痛苦。
就在这时。
程铮动了。
他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那身狰狞可怖,如同活地图般的伤疤,在探照灯雪亮的光线下,再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没有说话。
径直走向操场角落里,那根最粗的,需要六个人才能扛起的“木王”。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了圆木粗糙的树身。
“喝!”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他手臂上的肌肉,如同盘虬卧龙的老树根,根根暴起!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他皮肤下疯狂蠕动!
在所有兵王骇然欲绝的目光中。
那根至少四百斤重,压垮了他们所有人尊严的“木王”,被他,一个人,硬生生从地上拔起!
然后,稳稳地,扛上了他那并不算特别宽阔,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肩膀!
“咕咚。”
泥潭里,不知是谁,狠狠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响亮。
程铮扛着那根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木-王”,一步一步,走进了泥潭最深处。
他开始做深蹲。
每一次下蹲,冰冷的泥水都淹没他的胸口,只露出一个坚毅的头颅,像一块亘古不化的礁石。
每一次站起,都带着一股仿佛要将大地踩穿的万钧之力!
赵武在岸边,举起了扩音器。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根木王,重一百五十公斤。”
“总教官给自己定的标准,是三百个深蹲。”
“完不成,他今天,也不吃饭。”
整个泥潭,鸦雀无声。
所有兵王,都忘了自己身上的寒冷和疲惫。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在泥潭中央,如同魔神般一次次起落的身影。
只剩下那沉重如牛的喘息声,和圆木压在肩膀上,骨骼发出的“嘎吱”声,在一下下,狠狠敲击着所有人的灵魂。
他们终于明白。
自己经历的,真的是“地狱”。
而程铮,这个被他们私下里称作“魔鬼”的男人。
他,就活在地狱的
最深处。
那个哭着要退出的兵王,不哭了。
他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漂在泥水里的头盔,用满是泥浆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戴上。
他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的小组,咬着牙,重新将那双已经冻得发紫的手,放在了冰冷的圆木上。
“一百八十二。”
“一百八十三。”
孟山站在自己的队伍里,嘴里无声地,替那个男人数着数。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害怕那个男人,会倒下。
当程铮吼出第三百个深蹲,将那根“木王”狠狠砸进泥潭,溅起滔天泥浪的时候。
整个泥潭里的一百多号汉子,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像是完成了一场,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沉默的朝圣。
程铮从泥潭里走上岸,浑身往下淌着黑色的泥浆,像一尊从深渊中走出的魔神。
他看着那群已经麻木的兵王,吐出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两人一组。”
“目标,是夺下对方的头盔。”
“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天黑之前,站着的,才有资格去吃那锅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