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那警报声跟要撕开天灵盖似的,在每个人的脑仁里来回钻,搅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紧接着!
“砰!”
“砰!”
“砰!”
所有宿舍的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那力道野蛮得像是要拆房子!
十几道雪亮的光柱子,刀子似的捅进来,把一张张睡得东倒西歪、满是懵圈的脸,照得跟死人一样白。
还没等这帮兵王骂出声。
“嗤——!”
一股子水龙,带着山泉水那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从门口的高压水枪里喷出来,准准地浇在每一张床上!
“操!”
“我日你姥姥!”
“哪个狗日的?!”
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冰水给灌了回去。
这帮兵王,一个个跟扔进开水锅里的泥鳅似的,从床板上“噌”地弹起来。浑身湿得往下淌水,就穿条大裤衩,在零度以下的冬夜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门口,几个穿着作训服的教官跟门神似的站着,脸上没一丝表情,手里的高压水枪就是他们不容置疑的命令。
“全部!滚出去!”
“操场集合!”
五分钟后。
一百多号兵王,光着膀子,浑身滴着水,在操场上站得稀稀拉拉。寒风跟小刀子似的,一刀刀剐着他们身上的皮肉,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青,浑身筛糠似的抖。
操场中间,不知啥时候,堆起了一座小山。
是圆木。
上百根刚从后山伐下来的湿松木,一根根比水桶还粗,上面还挂着新鲜的、黏糊糊的树皮,散发着一股子松油和生土的腥味儿。
程铮,就戳在那堆圆木前头。
他还是那身单薄的作训服,那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寒风,吹在他身上,就跟没吹一样。
他的眼神,刀子似的,从一张张或冒火、或憋屈、或搞不清状况的脸上,挨个刮过去。
“欢迎来到‘地狱周’。”
他指着那堆一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圆木,下了今晚头一个命令。
“六人一组。”
“扛起它。”
“目标,后山山顶那面红旗。”
兵王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扛圆木?
这他娘的不是哄新兵蛋子的玩意儿吗?
孟山第一个炸了,他指着那堆圆木,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条能拧出水的大裤衩,扯着脖子吼:“报告!俺们连件干衣服都没有,怎么练?!”
程铮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扛着它上去。”
“第二,现在就滚。”
孟山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妈的,扛就扛!”
他一甩手,招呼了五个老部队的兄弟,大步走到一根瞅着最粗的圆木前。
“兄弟们,让这小白脸开开眼,啥叫真正的兵王!”
六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汉子,找好位置,憋足一口气,同时发力!
“起!”
那根估摸着少说四百斤的圆木,被他们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
山一样的压力,瞬间砸在六人肩膀上!
“嘶——”
好几个人,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那新鲜的树皮,又糙又滑,上头还有没削干净的树节,跟搓澡的铁刷子似的,死命往皮肉里钻。
更要命的是,这六个人,昨天还是各部队的宝,谁也不服谁。
“往左点!你个驴日的压到老子了!”
“放屁!是你个子太矬,往前蹿啥!”
“都他妈闭嘴!听我口令!”
六个人,六个心思。
那圆木在他们肩膀上,就跟条喝醉了的过山峰,东摇西晃。
“砰!”
一个没配合好,圆木一头猛地往下一栽,狠狠砸在一个兵王的肩胛骨上!
那兵王嗓子里“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都他妈是废物!”
孟山气得破口大骂,他拿自个儿的肩膀,硬是把下沉那头给顶了回去!
其他组,也陆陆续续扛起了圆木。
整个操场,一时间全是兵王们的叫骂声和牛喘似的粗气。
他们那点引以为傲的个人本事,在这根沉得不讲理的圆木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程铮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在整个山谷里冷冰冰地响着。
“记住。”
“这不是圆木,是你们的战友。”
“它掉地上,就等于你们的战友,死在你们面前。”
“一组掉落,全组受罚。”
“后果?我保证,你们谁都不想知道。”
这话,像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把所有人的火气和侥幸全浇灭了。
他们扛着那根该死的“战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通往后山的那条鬼路。
那根本就不是路。
全是碎石头和烂泥,坡陡得能让人绝望,好几处地方,几乎得手脚并用往上爬。
兵王们一个个咬碎了后槽牙,一步步往上蹭。
汗水,很快就把他们那身湿衣服又给浸了一遍,山风一吹,那滋味,冷得钻心。
肩膀上的皮肉,早磨烂了,跟拿盐水泡着似的,火辣辣地疼。
每走一步,那圆木的重量,都像是要活活把他们的脊梁骨给压断。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一个小组里,一个身板相对单薄的兵王,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眼瞅着就要撂挑子。
“给老子顶住!”
他旁边的战友,红着眼珠子吼,“你想让咱们全受罚吗?!”
然而,人的意志,终究是有数的。
在半山腰一个陡坡前,那瘦小兵王脚下一滑。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扛着的那一头,失了力!
“轰隆——”
整根圆木,像脱了缰的野牛,顺着陡坡就滚了下去,砸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小树,最后“咚”的一声,卡在了一块大石头前。
那六个人,全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肺都快炸了。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
赵武带着两个面瘫似的教官,从黑影里走了出来。
“你们,接受惩罚。”
赵武的声音,跟铁块一样硬。
“报告!我们”
那组的组长还想挣扎一下。
赵武压根不给他机会。
“在这里,没有报告。”
“只有服从。”
他指着山路旁一片烂泥地。
“俯卧撑,准备。”
“做到我们回来为止。”
那六个人,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和屈辱。
可瞅着赵武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铁腿,和那双不带丁点人味的眼睛,他们最后还是咬着牙,默默地趴了下去。
“一!”
“二!”
孟山扛着圆木,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看着那六个在烂泥地里,屈辱地做着俯卧撑的“兵王”,又感觉了一下自己肩膀上,那已经疼到麻木的伤口。
他那双谁也不服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扭过头,看着自己小组里,那几个同样快到极限,全凭一口气吊着的兄弟。
他第一次,主动扔掉了那点可笑的脸面。
他用沙哑得不像人声的嗓子,从喉咙眼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一!”
“二!”
“一!”
他的声音,像是给这支快散架的队伍,打了一针强心剂。
其他五个人的脚底下,下意识地,开始跟着他的节奏。
那沉重的圆木,竟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都他媽给老子跟上!”
孟山嘶吼着。
“哪个再掉链子,老子回去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当清晨第一缕光,戳破东边天际时。
孟山他们这组,像六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野狗,吼着,冲上了山顶。
他们扔下圆木,再也顾不上啥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连动根手指头的劲儿都没了。
然而。
当孟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开眼皮时。
他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山顶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下。
程铮,早就等在那儿了。
他身上,还是那件干爽的作训服,别说汗,连呼吸都没乱一丝。
而在他的脚边。
静静地,躺着一根圆木。
那根圆木,比他们扛上来的所有圆木,都要粗上整整一圈。
那哪是圆木。
分明是头蛰伏在山顶的,洪荒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