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上的联盟旗尚未完全消失,摩莉尔已翻身跨上黑龙背脊。
龙鳞在晨雾中泛着暗金属光泽,她将密封罐塞进岩缝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给陈健的密信,可此刻更要紧的,是怀里那卷还沾着血渍的魔法卷轴。
第一舰队提前三天出港了。她俯身在龙颈处轻拍,黑龙发出低鸣,展开双翼带起的气流掀翻了脚边碎石。
下方碎浪角的礁石群迅速缩小成黑点,摩莉尔摸了摸腰间短刀,刀刃贴着大腿的温度让她想起三日前夜袭魔法塔的场景:三个黑袍法师的血溅在卷轴封皮上,其中一个至死都在尖叫克里根的诅咒会撕碎你们。
此刻那诅咒却成了笑话。
黑龙掠过哈蒙代尔造船厂时,她看见哈蒙代尔·复仇号正被二十艘双体船簇拥着驶离港口,船首的狮鹫雕像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陈健果然把这支舰队当利刃磨了。
可黑龙太过显眼,当他们飞至北方山脉时,特伦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停下!
水系魔法宗师的指尖泛着幽蓝微光,额角青筋凸起:拜尔德斯方向元素乱了。他仰头望向阴云笼罩的山巅,像有人在拿冰锥搅浑深潭,亡灵魔法的腐臭混着混着某种我从未闻过的灼热。
巴蒂的气系感知紧随其后。
这位总爱叼着烟斗的老法师突然剧烈咳嗽,烟丝从指缝簌簌掉落:风里有铁锈味,是血。
很多血。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还有战鼓——不是用兽皮蒙的,是用骨头。
摩莉尔眯起眼。
拜尔德斯山脉是北境有名的死亡褶皱,传闻那里埋着克里根帝国最后的宝藏,也埋着被亡灵啃噬的百万枯骨。
她拍了拍龙颈:去看看。
黑龙压低飞行高度,厚重云层如棉絮般被撕开。
当他们绕过第七座雪峰时,下方的场景让特伦的魔法光芒瞬间熄灭——那是个被黑岩环抱的谷地,中央一座石堡正在燃烧,石墙上布满爪痕与剑劈的裂痕,城垛后站着的却不是亡灵,而是身披锁子甲的战士。
他们的铠甲款式陈旧,肩甲上刻着断裂的三叉戟纹章——那是克里根帝国近卫军的标志。
是残余军!巴蒂的烟斗落地,二十年了,我以为最后一批克里根人早被亡灵啃光了
谷地边缘的亡灵潮正如同黑色海浪般涌来。
腐尸拖着半截肠子攀爬石墙,骨龙在天空盘旋,龙息所过之处,克里根战士的锁子甲瞬间结冰,冻成冰雕的士兵从城垛上摔落,在雪地上碎成冰渣。
但石堡内的抵抗远非垂死挣扎:有人举着镶魔晶的巨盾硬接骨龙吐息,有人将燃烧的油桶推下城墙,更有个戴角盔的高个男人站在最高处,手中长剑每挥一次,就有三具腐尸被剑气撕成碎片。
他的剑特伦的声音发颤,那是元素共鸣的频率,他至少是三阶战士。
摩莉尔摸出随身携带的青铜望远镜。
角盔下的面容满是血污,但那双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她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个皮质酒囊,酒囊上用金线绣着二字。
克里根帝国覆灭时,近卫军总长就叫泽达。她轻声说,望远镜在掌心微微发烫,传说他带着最后三千禁卫军冲进亡灵大军,结果
结果他们没战死,反而在这建了堡垒。巴蒂替她说完,有意思,亡灵为什么突然猛攻?
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黑龙的阴影掠过谷地时,角盔男人突然抬头。
灰眼睛与摩莉尔的视线相撞,他的剑微微一顿,随即砍翻了扑到面前的腐尸。
摩莉尔看见他嘴唇开合,在无声地说:
他们在撑,但撑不了多久。特伦指尖的蓝光重新亮起,这次他捕捉到更清晰的波动,亡灵那边有高阶巫妖指挥,克里根人在烧魔晶维持防御结界——看石堡顶端的紫色光罩,那是用魔力核心硬撑的。
摩莉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卷轴。
三天前魔法塔里那个法师的尖叫突然在耳边响起:克里根的宝藏他们藏了能对抗亡灵的东西她低头看向谷地,石堡正中央的旗杆上,一面绣着断裂三叉戟的黑旗仍在猎猎作响。
发信给陈健。她对巴蒂说,就说克里根余党没死绝,现在在替我们挡亡灵。
陈健捏着信笺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羊皮纸边缘还沾着松脂,是用魔法传讯鹰紧急送来的——摩莉尔的字迹向来潦草,此刻却难得工整:泽达部约八百人,装备精良,与亡灵战七日未溃。
若收为己用,北境防线可添利刃。
收为己用?他冷笑一声,将信拍在桌上。
陈健端着热可可的手顿了顿,老管家的银眉皱成一团:老爷,克里根人当年屠过三个联盟村庄
我没忘。陈健抓起信笺又读一遍,目光停在断裂三叉戟几个字上。
十年前他在边境当佣兵时,曾见过被克里根骑兵洗劫的村子,婴儿被串在枪尖当玩具,妇人们的头发被编成缰绳。
可信里附的魔画水晶更刺眼——画面里泽达挥剑劈开骨龙前爪,飞溅的骨渣打在他脸上,却没让他的表情有半分动摇。
博瑞特。他突然喊。
卫队队长从阴影里走出,铠甲上还沾着造船厂的木屑:领主。
把去年冬天克里根奴隶的口供整理出来。陈健指了指魔画水晶,特别是提到的部分。
博瑞特领命而去。
陈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可可推近:需要回函吗?
陈健盯着窗外飘雪。
第一舰队的帆影早没了踪迹,可他仿佛还能看见哈蒙代尔·复仇号船首的狮鹫,正对着北方龇牙。
他抽出钢笔,在信笺背面写道:收编克里根人需过三关:一,确认泽达部是否与亡灵有暗约;二,核查其战力是否如所述;三,联盟百姓能否容下杀亲仇人。
另,命你在泽达部留下魔法印记,我要实时知道他们动向。
他停笔,又补了一句:告诉摩莉尔,若他们撑不住,可酌情提供魔晶——但只能让他们看见半块。
石堡顶端的结界突然发出刺耳鸣响。
泽达的剑差点脱手,他这才发现掌心全是血——刚才硬接骨龙吐息时,握剑的手被魔晶灼穿了。
下方传来惨叫声,他低头,看见最后一座箭塔被亡灵撞塌,三个年轻士兵被埋在碎石里,其中一个还在动,手指抓着雪,像条离水的鱼。
他扯下酒囊灌了口麦酒,辛辣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锁子甲上。
酒是三天前从亡灵手里抢的,带着腐尸的臭味,可此刻却比任何烈酒都烫。
他望着石堡外越聚越多的亡灵,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加冕礼——那时他还是王子的亲卫队长,王都的玫瑰开得比血还艳,王子拍着他肩膀说:等统一七国,我给你封公爵。
公爵?泽达嗤笑一声,剑刃砍断扑来的腐尸脖颈。
他踢开尸体,看见雪地里自己的影子——铠甲破了十七个洞,披风早被烧得只剩碎布条,可那柄祖传的剑还在,剑身上的魔法纹路依然泛着幽蓝。
亡灵潮突然退了半步。
泽达抬头,看见骨龙背上的巫妖举起了骨杖——那是要释放大招的前兆。
他摸向腰间最后一块魔晶,却触到个冰凉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片闪着微光的鳞片——不知何时,黑龙飞过的地方留下了这个。
外来者。他喃喃自语。
骨杖的光芒越来越盛,泽达握紧裂风剑,突然想起魔画水晶里见过的联盟旗。哈蒙代尔他对着逐渐明亮的天空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念某种咒语,如果你们想要克里根的秘密
巫妖的骨杖爆发出刺目黑光。
泽达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却在那片黑暗里,看见了二十年前王都陷落的夜——亡灵从地下涌出,王子的血溅在他脸上,而他抱着小王子的尸体,在火海里杀出一条血路。
保护好他。王子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在耳边炸响。
泽达猛地甩头,将回忆甩出脑海。
他举起裂风剑,剑身上的魔法纹路连成一片蓝光,准备做最后一搏。
石堡外的亡灵潮却在此时出现了骚动。
泽达眯起眼,看见远处山巅有黑影在移动——是黑龙,带着熟悉的鳞片微光。
他突然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在雪地上晕开一朵红梅。
看来他对着即将落下的死亡光芒举起剑,故事还没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