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堡外的亡灵潮像被无形的手扯开一道裂缝,黑龙的影子掠过山巅时,泽达脸上的血珠正顺着下巴砸进雪堆。
巫妖骨杖的黑光在他瞳孔里扭曲成蛇,可他的思绪却突然穿透二十年的风雪,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
那是克瑞拉城最辉煌的秋日。
克里根族的战旗在王都塔楼上猎猎作响,十七岁的泽达站在演武场中央,手中的裂风剑挑落最后一名对手的护心镜。
老元帅拍着他的肩大笑:这把剑该换主人了——克里根的鹰,就该去砍碎敌人的骨头!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剑身上,魔法纹路泛着淡蓝的光,像极了今日石堡外亡灵眼中的幽绿。
但辉煌只持续到初雪降临。
地下有动静!哨兵的尖叫刺破冬夜。
泽达裹着铠甲冲上城墙时,地面正像活物般翻涌,腐烂的手骨最先破土而出,接着是披甲的骷髅、脖颈扭曲的僵尸,最前排的亡灵胸口还挂着克里根族的徽章——那是三天前战死的第三军团士兵。
他们被污染了!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泽达的裂风剑劈开扑来的骷髅头,碎骨里渗出黑紫色的黏液,沾在剑刃上滋滋作响。
王宫主塔方向传来爆炸声,火焰映红了半边天,他看见小王子的金冠在火海里晃动,那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才十二岁。
保护好他!大王子的声音混着血沫喷在他脸上。
当泽达杀到王子身边时,一支骨矛穿透了大王子的胸膛。
小王子缩在哥哥怀里,睫毛上沾着血珠,却咬着嘴唇不哭。
泽达抱起孩子时,大王子的手还攥着他的铠甲:带他走克里根的火种
那夜的雪很大。
泽达背着小王子在尸山里突围,裂风剑砍到卷刃,铠甲裂开十道口子,每一步都能踩碎几根人骨。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躲进了猎人的废弃木屋,小王子的手指已经冻得像胡萝卜,却还在给他擦脸上的血:泽达叔叔,等我长大,要造比这更厉害的剑。
可小王子终究没能长大。
三个月后,他们在边境小镇被亡灵追及。
泽达为了引开追兵,把孩子托付给老猎人,回来时只看见染血的小斗篷。
他在雪地里跪了三天,直到陈健——那个后来成为陈健管家的年轻人找到他:将军,族人还剩八百七十三口,都在北边的山谷里等您。
八百七十三口。
泽达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个数字变成三千一百四十六。
他带着族人穿过瘟疫横行的灰雾森林,在食人魔的地盘抢下临时营地,用最后半袋面粉换了商队的地图,终于在拜尔德斯的雪山脚下找到一片背风的谷地。
这里能建石堡。老工匠摸着岩壁说,东边有温泉,南边的林子有猎物,只要挖通引水渠泽达站在谷口,看着族人用冻僵的手搬石头,妇女们把最后一点药草分给生病的孩子,突然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
他让人在石堡正门刻下克里根族的族徽——那是一只衔着火种的鹰。
可亡灵来了。
第一次袭击是在石堡建好的第七天。
巡逻队在北边林子发现三具骷髅,关节处沾着新鲜的松脂,显然刚从地下钻出来。
泽达带人清理时,最年轻的卫兵被骷髅抓住脚踝,等他们砍碎骨头,那孩子的腿已经烂成了黑紫色。
第二次更凶。
月光最亮的夜晚,亡灵从引水渠的地下涌出来,守夜的士兵还没吹响号角就被拖进水里。
泽达提着新铸的裂风剑(他让老波比重铸了三次)杀到水渠边,看见亡灵们的动作整齐得诡异,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将军,又有七人受伤,三个没救了。博瑞特——现在该叫他卫队队长了——擦着刀上的腐血,他们专挑伤员帐篷和粮仓打,像是
像是知道我们的弱点。泽达接过卫兵递来的水囊,喝到嘴里才发现是冰碴子。
这三个月,亡灵袭击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周三次,攻击路线越来越精准,连他新设的陷阱都被提前破坏。
昨天夜里,他在巡逻时捡到一片闪着微光的鳞片——和二十年前王都陷落时,天空中那道黑影留下的一模一样。
召集军官。泽达把鳞片塞进铠甲内袋,裂风剑的剑柄抵着心口,今晚必须做个决断。
石堡的议事厅飘着松脂火把的味道。
十二名军官围坐在长桌旁,博瑞特的左手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军需官的眼睛熬得通红,最年轻的副官攥着匕首,刀鞘上全是指甲掐的痕迹。
亡灵的数量在增加。博瑞特先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上次我们砍倒三十七个,这次至少六十个。
再这么耗下去,半个月内我们连守城的人都凑不齐。
那您说怎么办?军需官拍桌,往南是食人魔的地盘,往东是亡灵沼泽,往北的雪山连商队都不敢过!
您让我们带着老弱妇孺去喂雪狼吗?
或许该派人去北边的修道院。副官突然说,我听商队说过,那里的修士会净化亡灵。
只要
放屁!老工匠把酒杯砸在桌上,二十年前王都的牧师团就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他们的圣典被亡灵撕成碎片,主教的头被挂在城楼上!
泽达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耳中嗡鸣。
他想起魔画水晶里见过的联盟旗,想起哈蒙代尔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想起黑龙飞过的地方总会留下鳞片——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想:亡灵的攻击,克里根族的逃亡,甚至当年王都的陷落,是不是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
将军?博瑞特碰了碰他的胳膊,您在想什么?
泽达猛地回神,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
窗外传来亡灵的低嚎,比往夜更清晰,像是就在石堡墙下。
他张开嘴,却听见议事厅的门一声被推开——站岗的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全是雪:将军!
亡灵亡灵又攻过来了!
这次这次他们带着骨炮!
长桌旁瞬间炸开一片抽刀声。
泽达抓起裂风剑冲出门去,寒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他听见身后军官们的争吵声穿透风雪:该往东边撤!守不住就拼了!你疯了吗?
老弱怎么办?
石堡外的夜空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亡灵们像潮水般漫过雪地,最前排的骨炮架上,巫妖的骨杖正吞吐着黑光。
泽达握紧剑柄,突然看清了骨杖顶端镶嵌的东西——是块闪着微光的鳞片,和他铠甲内袋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克里根的秘密他对着风喃喃,裂风剑的蓝光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到底是什么?
石堡议事厅的松木火把噼啪炸响,火星子溅在博瑞特缠着血绷带的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刀尖重重磕在木桌上:撤?
往哪撤?
上回被亡灵追进灰雾森林,咱们折了小半的孩子!他泛红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那是去年冬天抱着冻僵的小战士跑了三十里的人,此刻声音像淬了冰碴,要撤你们撤,我带着卫队守东墙——至少能给老弱多争取半柱香时间!
军需官猛地站起来,羊皮纸卷的补给清单散了一桌:半柱香?
咱们连半袋麦粉都剩不下!
上个月为了换盐巴,玛莎婶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卖了!他抓起桌上的陶杯灌了口冷酒,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您当亡灵是追着咱们的影子跑?
我看呐,他们就是认准了咱们是块软骨头——
住嘴!老工匠拍案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当年给克里根王室铸过三柄圣枪,现在掌心还留着铸剑时的烫疤,软骨头?
二十年前王都城墙塌了三次,咱们克里根的小子们用血肉填了三次!
要不是那些穿法袍的家伙突然说神谕说要开城门他突然顿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痛色——那天开城门放进来的不是救兵,是裹着黑雾的亡灵潮,他的小儿子就是在城门口被骨矛刺穿的。
年轻的副官攥着匕首的手在发抖,刀鞘上的掐痕更深了:可咱们不能等死啊!
我听商队说北边修道院的修士能召唤圣焰,上次他们净化了沼泽里的尸巫
商队?军需官嗤笑,商队还说哈蒙代尔出了个新领主能驱邪呢!
你见过?
我见过的商队,去年春天说要带咱们去南边平原,结果把咱们领到食人魔的猎场!他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们没觉得?
从克瑞拉城到拜尔德斯,咱们每回刚扎下根,亡灵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扑过来
这句话像块冰砸进滚水。
议事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松脂火把作响。
泽达的指节抵着太阳穴,往事像被撕开的布卷在眼前飞掠:王都陷落前三天,本该巡逻的第二军团突然被调去西境;逃亡时遇到的猎人木屋,恰好藏着半袋发霉的麦饼;在灰雾森林迷路时,总有一只乌鸦在头顶盘旋,直到他们找到商队的足迹
将军?博瑞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泽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裂风剑的剑柄抵着心口,那里压着那片鳞片,正透过锁子甲传来诡异的温热。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雪幕,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色冬夜——当亡灵从地下爬出时,王宫主塔的占星师曾尖叫着跑下来:星轨乱了!
有东西在啃食命运的线!
报告!站岗的卫兵撞开木门,雪花裹着腐臭灌进来,亡灵亡灵推着骨炮到了北墙下!
巫妖的骨杖骨杖在冒黑光!
刀鞘与铠甲的碰撞声瞬间淹没了惊呼声。
泽达抓起裂风剑冲出门,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看见石堡北墙下的雪地里,密密麻麻的亡灵像黑色潮水般漫过来。
最前排的骨炮架上,巫妖裹着腐烂的法袍,骨杖顶端的鳞片正泛着幽蓝的光——和他贴身收藏的那片,连纹路都分毫不差。
射火箭!博瑞特的吼声被风雪撕碎。
城墙上的卫兵刚架起弩机,骨炮突然轰鸣,石堡的夯土墙面被轰出个一人高的窟窿。
腐臭的黑雾从窟窿里涌进来,几个卫兵刚冲过去堵漏,就被黑雾裹住,皮肤瞬间溃烂成脓水。
泽达的裂风剑劈开扑来的骷髅,剑刃却像砍在胶水上般发黏。
他注意到这些亡灵的动作:有的专门往伤员帐篷钻,有的直扑存放草药的地窖,连新埋的陷阱都被绕开——这哪是无意识的行尸走肉?
分明是有人拿着石堡的布防图,在指挥这场屠杀!
将军!
东墙撑不住了!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泽达转身时,瞥见巫妖的骨杖突然指向他,黑光如毒蛇窜来。
他本能地翻滚,裂风剑横挡,金属交击声震得虎口发麻——那哪是魔法,分明是实体的攻击!
雪地上,被劈开的黑光里飘下几片鳞片。
泽达突然想起陈健找到他那天说的话:将军,北边山谷有片背风的地,我问过商队,那地方二十年没闹过亡灵。当时他以为是运气,现在想来,商队怎么会知道?
那商队的领队,是不是也见过这种鳞片?
骨炮再次轰鸣,石堡的主塔开始倾斜。
泽达杀到巫妖面前时,看见它腐烂的脸上裂开诡异的笑——那表情,像极了二十年前王都陷落时,站在亡灵潮最前面的那个黑影。
克里根的血巫妖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石板,果然能引来黑龙。
泽达的裂风剑刺穿它的胸骨,却只劈碎了一堆腐骨。
骨杖落地,顶端的鳞片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突然看清鳞片上刻着的细小纹路——那是克里根族的族徽,衔着火种的鹰。
雪越下越大,石堡内的哭喊声、刀剑声混着亡灵的低嚎,像一张巨网罩下来。
泽达攥着两片鳞片,突然想起老元帅临终前的话:克里根的鹰衔着的不是火种,是当时老元帅咳得说不出话,只指着王宫主塔下的地窖。
他突然意识到,二十年来所有的逃亡、所有的死,或许都源于那个地窖里的秘密。
而亡灵、黑龙、甚至那只指引他们到拜尔德斯的,都是为了把克里根族赶到这里——赶到某个东西的嘴边。
泽达的吼声盖过了骨炮轰鸣,带着老弱从密道走!
我断后!军官们愣住时,他已经冲向主塔,裂风剑在雪地里划出刺目的蓝光。
他要去王宫主塔的地窖,要去看克里根族代代守护的秘密,到底是不是
石堡外,黑龙的影子再次掠过山巅。
泽达抬头时,看见云层里那双幽绿的眼睛,和亡灵眼中的光一模一样。
他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从克瑞拉城陷落那天起,克里根族就被当成了诱饵——而现在,那个幕后的存在,终于要收网了。